萧劲廷

川西作家钟正林自2006年在《北京文学》刊载短篇小说《斗地主》以来,持续躬耕于乡村小说的沃土,已在《钟山》《当代》《红岩》等发表50多部中短篇和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大垭口》(原载《中国作家》2023年下半年长篇小说专号)作为钟正林继《山命》(作家出版社2010年9月出版)《水要说话》(原载《红岩》2017年5期)后的又一部长篇力作,以川西丘陵凯江河畔大垭口村为故事发生原点,在诗人王维与玉真公主所植千年红豆树的感召下,掀起一股乡村振兴的热浪。文本采用多维叙事视角,在语调、情绪、价值观念的反复断裂与变更中,重塑新的话语结构,不断扩展其文本的内涵与外延,词旨真笃。

钟正林善于从异变的乡土中把握农民、农村、农业的沿革脉搏,亦善于在乡土问题场域追问那些易被忽视的隐痛症候,正如其在创作谈中所言:“小说要回归到它正本清源的位置上,凸显它的艺术本真和人文高度,需要许多隐忍的坚守。”笔者以为,《大垭口》正是他在农村变革视域下,把一种大势凝结在一方小小村落的精微细刻,从而展现出他在以下3个维度的灵性思索。

其一是农民的出走与留守。

钟正林是一位善于从真人、真事、真地中攫取易感点,继而生发其艺术冲动的作家。他一直致力于将文字与现实相耦合,从而形成独特的思维特质与人物营构范式。《大垭口》中出现的3种主要人物,代表了农村变革大潮下的3种典型“乡土农民形象”:以龙庆阳、汪小萌为代表的“乡村知识分子”,以肖老大、龙庆珠等为代表的“在乡农民”,以肖四娃、陈姗姗为代表的“流动农民”。如费孝通所说,那些“宣泄出外的人,像是从老树上被风吹出去的种子”,龙庆阳与肖四娃分别代表了被吹向不同境地的“种子”,而这两粒种子又在乡土文化的泛化过程中,因为“在乡农民”的诉求旨归而选择了有意识地妥协。

钟正林的农民、矿工、编辑经历,让他谢绝蹈循精英文学创作之常规,敢作福楼拜式的“冷眼旁观”。他将自身置于乡土与农民的苑囿内,积极主动参与到农民形象的自觉体认过程中,作“生活的镜像融汇”,言之凿凿,确可信据。

随着城市的持续膨胀与不断蝶变,那些依附在土地上的人,不可避免地走向两个维度的流浪——“身体流浪”与“精神流浪”。如肖四娃肖坤玉因那片“杉树林”的失落与耻辱,远走他乡,又因乡村振兴之潮回归“杉树林”。

在《大垭口》中,既存在着对“身体流浪者”的宽慰,亦不乏对“精神流浪者”的安抚,如刘兰兰与黄雪雪企图通过裙带攀附或身体付出改变身份,却落得一个悲情结局,为单身汉讨老婆的“红豆树相亲节”也潦草收场。这些宽慰与安抚,该如何自处?如何在时代洪流中真正觅得流浪者的依存之所,如何安顿那些具有时代意义和现实价值的生命,反而成为钟正林在文本内外最真挚的灵性赋义与隐喻。

其二是农村的凋敝与重建。

关于川西农村的原始滋味,钟正林显然比任何“局外人”都看得清晰透彻,这也是为什么钟正林能在守护其敦实情义的基础上,持续书写,永葆生机活力。因农村变革而遗失的“千年红豆树”,在重建口号的高扬下,回归大众视野。作为亟待被充分挖掘的本土资源,红豆树承托起重建凋敝农村之仔肩,也终于在喧嚣境域中,发出时代的阵痛。如在文本中,为了寻找一棵红豆树,牵连出市委叶书记与交通局长两兄弟等的权力戏弄和人性写真。

随着农村原始滋味的消逝,社会结构发生着异变,制度缺陷、权力约束、利益分配等疑难杂症,不断拓宽着新时代乡村治理的语义场,乡村的“失真”也成了一个常说常新的话题。《大垭口》既表达了钟正林对农村传统文化的主动复活与重建,也呈现了其在新活力注入旧体系时所潜思着的隐忧。钟正林在文本与现实的互文交往中,通过质朴的宣泄和理性的节制,在极具张力的文本内外刻录出农村的凋敝与重建,以期为普罗大众点燃良善的星火。

其三是农业的反噬与反哺。

基于钟正林个人的生活体悟与乡土经验,在诸如土地财产、生态环境等一系列现实问题中,他有着独特的创作路径与准则。尤其在农业发展问题上,其沉郁的审美风格与朴实的价值理念一以贯之。

大垭口村民无时无刻不企盼着相亲节的到来。随着外乡女眷进驻,情人公寓落成,招商引资之势方兴未艾,婚姻与家庭意识也如雨后春芽般徐徐萌发。然则,在一片众声喧哗下,传统农业面对现代农业与城市产业之双重围困,如何在农村变革大潮中秉轴持钧,以一持万,找到维系其价值的恒定量,业已成为钟正林在《大垭口》文本中的深层意涵与精神指归。

正如小说事件于终章在留下一套未知符号便戛然而止:“肖总怔怔地站在原地,举着耳边的手机,与熄了火的礼宾车,停在凉凉的山风中。”这股热潮之于农村究竟是反哺还是反噬,正是钟正林在土地系列问题的叙述中,时刻影射出的深沉忧虑,也是其20多年里埋首深耕乡村小说所沉潜下的忧患意识使然。

无论是长篇《山命》《水要说话》,还是中短篇《可恶的水泥》《鹰无泪》《纸花铃》,钟正林都在虚虚实实间映衬了土地与依附其上的人的问题。如李兴阳所言,乡土叙事不断拓展其叙事疆域,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整合乡土经验,从而导源出思想和审美的多种选择。

新世纪以来,越来越多的乡土小说创作者与扎根现实背道而驰,乡土经验的缺失致使所谓的乡土世界成为沙上建塔,难以维系。而钟正林以其灵动的哲思和淳厚的态度,调动自身的乡土记忆,反思这场变革的余波,既有意识地缝补农村异变后的裂痕,也在见证与回溯中主动参与乡土经验的重新整合。这便是他在现阶段农村变革视域下,冲破乡土创作桎梏与樊篱的灵性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