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焯
“落花经上巳,细雨带清明……”在我的记忆里,清明的雨总是像带着某些愁绪的飘零的李花一样细细密密,在一些思乡的旋律中落个不停。
儿时的清明,是木讷与模糊交织的一曲奏鸣。扫墓的返乡路似乎好长好长,车子似乎在泥泞中颠簸,又似乎不断在山峦的尽头寻找下一座山的钥匙。我呆呆坐在后排,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轻轻汇成细流又蜿蜒而下。有时候我会开窗,浸染路边竹林蒙着的薄雾,以及泥土混杂的青草气息。每当它们一点点渗进鼻腔,我又会觉得无聊,索性关上窗,在闷热又昏暗的单调车厢里默默睡去。
爷爷奶奶的坟在山上,那时我每年都要跟着父母踩着湿滑的泥土,一步步艰难前行。
一年的时间不到,墓碑四周的野草近乎是疯长,几乎要将石碑吞没。爸爸每年都会不厌其烦地将杂草拔起,直至墓碑重新显露,然后用袖子轻轻擦去墓碑上的水珠,被重新修整过的墓碑上面的字迹因为水珠的滑落显得分外清晰,仿佛爷爷奶奶才刚刚离开我们。随后爸爸的声音混着雨声响起,和往年一样,讲述着那些我们听过无数遍的往事。我站在一旁,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打在脸上的雨点也更加冰凉刺骨。但爸爸还是会久久地蹲在墓前,一遍一遍地擦拭着水珠,但怎么也擦不干,如同一个倔强的小孩在做着不能完成的小游戏。
每当这时,我催促他:“爸爸,该走了。”他才会缓过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慢慢站起来。
儿时的清明好像年年如此,只有帘外的雨丝,没有心中的波澜。
后来,上了大学,我离家很远,回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逢清明之时,会想起发条微信问爸爸:“今天回老家了吗?”他总是简单地回一句:“回了。”没有多余的话,但我知道,他依然会久久蹲在墓前,像从前一样。
如今,年岁渐长,我才像拆开一封泛黄的信笺般,慢慢读懂了清明褶皱里的深意。偶然在异乡图书馆翻到《岁时广记》,指尖抚过“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的句子时,忽然被某种遥远而温热的情绪击中。
此刻写字楼外的春雨依旧飘着,像斑斓的李花,也像无数双温柔的手抚过玻璃的褶皱。我忽然想起老家山间那些被擦拭过无数次的石碑,在年复一年的雨水中愈发温润清亮。父亲躬身俯首的姿态,原来是将思念折成了时光的纸船。这船儿啊,载着血脉里流淌的亘古命题,在清明这个特殊的节气泊岸。
我想,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和环境的变迁,我会越来越明白“仪式感”的深厚意义——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清明传统,恰似月光织就的绸缎,裹着先民们对永恒的叩问,轻轻覆在现代化进程的棱角上,会让消逝在岁月深处的思念无尽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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