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字:何开鑫 中国书协草书专委会委员

主办:川报集团驻自贡办事处

           自贡市作家协会

           自贡市微型小说学会   

           自贡盐商文化研究会

自贡文苑


童年最爱走人户


郭明坤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春节又将至。腊月和正月是走人 户的高峰期,现在提起走人户,有时有点愁,儿时,却是件欢天 喜地的大事。


九大碗


在院坝的一角,1 米多高的蒸笼呼呼地吐着热气,锅里的沸 水咕噜咕噜自由欢快地打着滚儿,阵阵香味扑面而来,蒸笼肚子 里装的全是硬菜:粑粑肉、烧白、酒米饭、蒸排骨丸子、坨子肉、 夹砂肉、明参鸡、海带丝鸭、蹄膀,俗称“九大碗”,当然,现 在已不仅仅是九大碗了。

每道菜都有其独特的色泽和口感,也有其不同的粉丝群体。 每道佳肴背后也都有其繁琐的制作流程和工艺,就拿我小时候最 爱吃的粑粑肉来说吧,就至少要经过七道工序。

第一步剁肉馅。精选“胛缝肉”(位于猪背部靠近后颈处、 肩胛骨上面的肉)剁馅,剁得越细越好。肉馅剁好后加入酱油、 姜蒜末、花椒粉、胡椒粉、鸡精适量,再打入鸡蛋,加入调好的 水淀粉(最好是本地的红苕粉)。再用力搅拌,约 10 分钟。第 二步摊蛋皮。在碗中打入几个鸡蛋,加入少量的淀粉,少许的水, 打散。锅烧热,加入少量的油,将搅拌好的鸡蛋倒入锅中,慢慢地旋转锅让鸡蛋均匀摊开形成一张薄薄的大饼。第三步包肉馅。 把肉馅放入摊好的蛋皮中,像裹寿司那样用蛋皮把肉馅给裹起来, 接口处可以用蛋清粘连,以防散开。第四步上锅大火蒸熟,约半 小时。第五步切片。关火,自然凉却后,准备切片装碗(厚度约 3-5 毫米)。第六步是装碗。取一个大汤碗,在碗底装入切块的 菜头或者小芋头及少量的水发黄花等,放上少量的酥肉,最后将 切好的粑粑肉平铺在最上端,要摆成螺旋状。第七步冒汤蒸熟。 碗中加入高汤至略淹没肉片。正午时分,蒸至菜头(芋头)熟透, 就可以起锅端上桌了。当然,再撒点葱花儿就会更香更有卖相。

偌大的院坝里,纵横排满几十桌,一个个吃得油嘴油嘴的, 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还有什么烦恼是一顿“九大碗”解决 不了的呢,晚上回到家,连打嗝都是喷香的。


吃酒席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一天天扳起手指算日子,盘算着:白 网鞋早早地洗净晾干,还要涂抹点白色粉末,我们也曾悄悄地拿 老师的白色粉笔涂抹过;新衣服和裤子也要提前准备好,最好能 把裤管折叠出一条直线;还要洗个澡,耳朵背后和脖颈也要搓干 净。听外婆讲,她们那个年代还有借衣服走人户的,虽然我没有 亲眼见过,但对外婆的话总是深信不疑。

好日子终于如期而至,殷勤地帮父母做完家务,一番简单地 梳洗打扮,屁颠屁颠地跟在父母身后,美丽的心情难以掩饰住走 路时夸张的姿势和一路上嘹亮的歌声。

好客的主人会在大门外迎接各路高亲贵友,热情地打招呼、 递烟、接行李。堂屋门口左边或者右边会放一个洗脸架儿,上面 放一个头天就用肥皂洗得洁白发亮的瓷盆,里面盛有半盆清亮且 微微冒着热气的水,脸架最顶端会晾两张女主人精挑细选的新毛 巾。远来的客人走热了、累了,洗把脸,既解乏又提神,很贴心 周到的待客之道。不过,随着文明的不断进化,这一优良传统竟 渐渐消失。

“我是手长衣袖短,没得啥子送的得,送您一副对子(对联), 两斤冰糖拿去化开水……”“来就来嘛,还送啥子礼嘛,您大驾 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哟……堂屋头喝茶,请!”“请!”。宾主 一阵寒暄之后,客人自便,主人又去招呼下一拨客人了。

堂屋里,各式各样的礼品琳琅满目,墙上挂满了对子(后来 是“环推”——一种用长方形玻璃和木料边框做成的匾,一般是 山水画或者是“寿比南山”“松鹤延年”之类的祝福语),桌上 堆满了面、布、鞋、白糖、冰糖(白糖和冰糖的造型很别致,底 端是长方形,上端是梯形,再贴上一张红色的“囍”或“寿”字, 一根胶线十字捆,很漂亮)等等。年长的老人满十,还会收到稻 米和糍粑之类的礼物,护送它们前来的,一般还会有几名“吹手”(民间音乐达人)。一路上,他们边走边演奏,鼓声、锁啦声响 彻云霄,热闹喜庆的氛围在乡间小路上慢慢扩散,传遍了整个湾 子乃至十里八乡。

正午时分,大家纷纷落座,尊贵的客人会被请到堂屋就坐。 座位也是很讲究的,正对堂屋门的是上方,只有远道而来的贵客 或者家族中的老辈子才享有这份殊荣,一般会反复推辞一阵:“您 先请,您先请。”“您先请,您先请。”然后在半推半就中当仁 不让。据说,曾就有因为没坐到上方而闷闷不乐,给主人家提了 不少意见的,跟今天所说的“接待无小事”是一个理。上方的对 面下方次之,左右两方再次之。听老人们讲,父子不能同坐一方, 也不能对着坐,讲究!这里面的学问还真不少。

吉时一到,厨师们便开始忙活了,先上凉菜,三荤两素(根 据主人的安排各有不同)过后,上硬菜,渴望已久的粑粑肉终于 闪亮登场,但那时的规矩比较多,不能太随性。母亲常常教导我 和弟弟:“要等长辈们先动筷才能动,别人驻筷子就要驻筷子, 夹菜只能夹自己面前的,不要一个碗头到处乱抄,像几辈子没走 过人户样,人家说你没得教招(家教)得。不听话,以后不让你 们跟到走人户了!”我们只得乖乖的言听计从。

即便在今天看来,这些仍是颇有文化内涵且极具教育意义的。

“无酒不成席”,每一次宴席的焦点多在酒桌上,喝酒有“文 喝”和“武斗”两种。“文喝”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敬酒,如主人家会挨桌表示感谢,“桌上荒疏,有请无敬,薄酒一杯,照 顾不周,敬请海涵……”同桌的晚辈也要礼节性的敬长辈,有时 长辈也会爱护下晚辈;另一个是“轮吧”,大粗碗里倒上满满的 一碗酒,从长辈开始,八仙桌上沿右手方向依次传递,喝一口交 给下家,喝完了又满上。“文喝”往往比较斯文,酒的下降速度 也不明显,有些“扯假水”的连口皮都没打湿就传起走了,于是 就有好事者发明了“武斗”。

“武斗”不是打架,当然也有喝高了发生打架的,但毕竟还 是少数。“武斗”的方式很多,常用的大概有三样:估神仙、棒 棒鸡和猜拳。估神仙相对也要文雅些,一人出子一人猜,猜中了 赢没猜中输。棒棒鸡的氛围就更热闹了,“棒棒棒棒鸡,棒棒棒 棒虎,棒棒棒棒虫……”棒打虎,虎吃鸡,鸡吃虫,虫钻棒,胜 负简单明了。“武斗”最精彩的是猜拳,有一对一单挑的,也有 打“南北派”的,一桌人分为两拨,“四吉财呀、五魁首、八匹 马、七仙女……”一对一,输了换下一位上场,全军覆没者输。 一局接一局,直到有些武士走路打窜窜,有的说话舌头都捋不直 了方作罢。

喝酒的人心肠最好,都巴不得别人多喝点,赢了拳输了酒, 输了拳赢了酒。

“你窝痢了点猴孙儿尿就姓啥子都清不到了!”第二天免不 了被老妈或者老婆一顿臭骂。但久别重逢的喜欢,劳作的辛苦和生活的压抑都在酒精的刺激下,在一声声中气十足吆五喝六地呐 喊中得以挥发和释放。


龙门阵


由于交通不便,再加上主人的热情好客,远道而来的客人一 般都会留下来住上一两晚,主人家铺位不够,有提前向邻居打招 呼借宿的,有打地铺的。

那时的娱乐方式比较单一,打发长长的寂寞的黑夜最好的方 式便是摆龙门阵拉家常,而摆得最多的往往是家族史和时事,有 时也有神话故事。男人们谈论比较多的是发生在镇上和村子里的 闲闻趣事,以及诸如今年种了几挑田、收成如何之类的农事;女 人们聊得最多的是养了几头猪、几只鸡,以及小孩儿生疮害病和 谁家的姑娘该出嫁了。

在众多的龙门阵中,“青山岭老虎吃人”和“苗道人收曾幺 姑”还依稀记得一二。青山岭老虎吃小孩的故事与后来读到的鲁 迅小说《祝福》中祥林嫂的儿子被狼吃掉高度雷同,我一直猜想 是哪位读书人的杜撰而非事实。

苗道人收曾幺姑则充满了神奇色彩。传说曾幺姑是个童养媳, 被虐待致死,抛尸在青山峡谷中,得日月精华成了精。专门在路 上迷惑青年男子,引诱至山林中与之交合。待男子清醒,才发现 自己抱着树桩,精泄血流,弄得人心惶惶。一日,苗道人来到青山峡渡船,见一妖冶女子已把一青年男子挑逗得昏昏然。同船人 以为是情人一对,殊不知是曾幺姑大胆跑到渡船上来迷人。苗道 人一声“下去”,一文帚将曾幺姑打下水。船上人肉眼凡胎,怎 知究里,正要谴责苗道人,却见水中浮起一具骷髅,一道青烟腾 空而走。苗道人喝道“哪里逃”,随风追去,又是一文帚,将曾 幺姑魂魄卷进江边一石洞中,移来一块巨石堵住洞口,并在巨石 上贴了三道符。据说后来有许多人前去临摹那三道符,用以驱邪 避凶,不是多一笔就是少一笔,怪哉!

伴着吧嗒吧嗒抽叶子烟的声音,在忽明忽暗的屋子里,空气 中弥漫着浓浓的刺鼻烟味和隔壁妇女们爽朗的哈哈声。长辈们的 烟一支接到一支,龙门阵一个挨到一个,意犹未尽、兴致高涨。 亲情在龙门阵里越摆越亲、越聊越近,小孩子们则在龙门阵里越 睡越香,连梦都是甜的。

不信,你看,那枕巾的一角又湿润了。

郭明坤,四川富顺人,富顺县作家协会会员、富顺县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