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简雍是三国中的趣味人物。
简雍，河北涿州人，本姓耿，《三国志》中记载，其家乡土话简与耿同音。我的老家在廊坊，距涿州仅三十多公里，却不记得有这样的方言读音，应该是古音，或北方少数民族发音，汉代之前，那一带曾被匈奴制。简雍和刘备，是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发小，史书讲其“少与先主有旧，随从周旋”，简雍在蜀国政府中担任要职，与麋竺、孙乾同为“从事中郎”，相当于今天的书记处书记。麋竺是刘备最大的“金主”，是当年连云港一带的巨富，倾家荡产助力刘备的建国大业，还把妹妹嫁给他。孙乾是山东人，是东汉大儒郑玄（“五经”版本的主要删定者）举荐的文化智囊，“乾被辟命，玄所举也”。这三位，都是刘备的倚重心腹。
简雍不拘小节，“简傲跌宕”，与刘备一起出席会议，也不讲究坐姿，“在先生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适。”以前开会是席地而坐，面前有一个矮桌案，称榻。通常是两人一榻，或多人一榻。也不是坐，而是跪着，身子挺直，屁股挨着腿后跟。“箕踞”，是两腿向前伸开，形状像簸箕。简雍与诸葛亮之外的官员相聚，常常是独占一榻，脖子倚着枕头，怎么舒服怎么来，“诸葛亮已下则独擅一榻，项枕卧语，无所为屈”。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他对诸葛亮还是心存敬畏的。
简雍这个人有趣味，也有智慧。《三国志》记载这样一个细节：
有一年蜀地大旱，粮食歉收，为保障口粮，政府颁布严格的禁止酿酒法令，官员挨家上门收缴酿酒工具，抗拒者与酿酒者同罪处罚。简雍对此有意见，但并不公开表态。一次和刘备微服私访，简雍见到一男一女在大街上行走，他悄悄跟刘备说，“这一对男女有违法行为，应该抓捕法办”。刘备问，“您怎么知道？”简雍说，“他们带着工具呢”。刘备大笑，不久也废止了收缴酿酒工具的法令。
中国的正史里竟有这种小说家言式的笔法，由此可以领略以前的史书是多么的丰饶多姿，而川酒占了相当份量的笔墨。
二
黄庭坚的《安乐泉颂》是颂川酒的。
锁江安乐泉，水味为僰道第一。姚君玉取以酿酒，甚清而可口，又饮之令人安乐。故予兼二义名之曰“安乐泉”，并为作颂。
姚子雪曲，杯色争玉。
得汤郁郁，白云生谷。
清而不薄，厚而不浊。
甘而不哕，辛而不螫。
老夫手风，须此晨药。
眼花作颂，颠倒淡墨。
“姚子雪曲”，是北宋时期宜宾酿酒名家姚君玉所经营酒坊的招牌酒，黄庭坚饮后欣然奋笔而成名篇。作此文时的黄庭坚，正逢仕途低谷，经过接连几次贬谪，辗转到了宜宾。但他心性高古，淡然一切，“庭坚泊然，不以迁谪介意”。在宜宾（时称戎州），黄庭坚治学作文不辍，赢得蜀地学子的倾慕尊崇，“蜀士慕从之游，讲学不倦，凡经指授，下笔皆可观”。
黄庭坚遭贬谪，受的是文字狱之难。
《宋史·黄庭坚传》记载：黄庭坚23岁中进士，41岁参与校定《资治通鉴》，并主持编修《神宗实录》，49岁进职担任秘书丞兼国史编修官。《神宗实录》修成后，被检举有一千多条记述失实，经多人做证后，仍有三十二条“不实”之罪，并立案审查。黄庭坚据理抗诉，不卑不亢，“凡有问，皆直辞以对，闻者壮之”。尽管周围很多人或同情，或气愤，并以黄庭坚的正直与正义为骄傲，但宦海深流，不随波逐流者往往很难左右自己的命运。
苏轼对黄庭坚的文章评价很高，“苏轼尝见其诗文，以为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世久无此作，由是声名始震”。
文人写酒，多是以酒抒怀，借题飞扬。黄庭坚却是沉浸于酒中，尤其是收尾的两句，可爱的馋酒老翁神态跃然纸上，“老夫手风，须此晨药。眼花作颂，颠倒淡墨。”老夫手有风痹，以“姚子雪曲”为药。酒后成文，妙在无序。
“姚子雪曲”的酿酒工艺，自宋代之后一直在民间传承，到清末1909年，因由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五种粮食之精华而酿成玉液，因此更名为“五粮液”，直至今天，成为世界名酒，享誉海内外。
作者简介：
穆涛，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作家协会主席，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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