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常冉 实习生 陈怡
王茜、戴浩和刘林因“身高焦虑”，了解到“断骨增高术”后都做了手术。术后，他们有的出现“长短腿”，脚踝神经损伤，一走路就疼；有的患上关节炎，需长期修复；有的甚至患上骨髓炎。
此前报道链接→《所有不幸都来自身高？“断骨增高”后的人：没有一天不后悔》
原卫生部2006年10月20日发布的《关于对“肢体延长术”实施严格管理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中，明确规定该项技术适应症为先天畸形、外伤、肿瘤等原因所致的骨缺损或肢体不等长，以及因疾病引起的肢体畸形。不具备以上适应症的，严格禁止使用“肢体延长术”；严禁用于美容项目，医疗美容机构不得开展此项技术。
是谁在宣介这类手术？是谁操刀这些手术？又是在哪里做的手术？
“引流”和“拉人”
在接受澎湃新闻的采访中，王茜、戴浩和刘林都向记者提到“腿圈最大的医托”——“风筝”。三人介绍，“风筝”一名源于他的微信昵称“追风筝的人”，在“腿圈”里，也有人称他为“梁总”。
“医托”发来的多个视频（截图）
刘林最早在贴吧上浏览相关信息时，看到了一个微信号，加过去发现对方的昵称是“土耳其增高团队”。她称，这个微信号也是“风筝”在运营。随后她就被拉入了一个微信群聊，群里已将满500人。
王茜和戴浩也是通过同样的方式，认识了“腿友”和“医托”。他们称，“医托”们主要是通过社交平台发布手术相关信息，以此“引流”和“拉人”。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在多个社交平台搜索，仍发现有多个账号在不同平台宣传“断骨增高术”。
在快手上，以“增高”“长高”为关键词，能搜到名为“bubuzenggao”账号，其发布了多条在国外做这一手术的视频。而在该账号的个人资料处，留有微信号和QQ号。
以“肢体延长”为关键词，则出现两个“越南肢体延长中心”账号，其发布的多个视频均标注有“断骨增高”“骨延长”等字眼。同样，该账号也留下了微信号。
在快手及其他多个平台上，均可以搜到宣传“断骨增高”的账号（截图）
除了介绍国外手术案例，更多的是宣传国内手术案例。在快手和抖音上，名为“杨有有”的账号发布了多条视频，展示一个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孩做手术的日常。
微博上，也有“理性了解断骨增高”等账号发布多条视频和文章，介绍“断骨增高”手术，该账号也留下了联系方式和微信群聊的二维码。
在王茜、戴浩和刘林看来，贴吧里的“身高吧”“增高吧”“手术增高吧”这些信息尤其多。多个账号在这里发布“断骨增高”手术后的内容。如腿上带外置架的照片，坐轮椅的照片，以及多名“腿友”在一起聚餐的照片等。
贴吧里常有人分享“断骨增高”的照片（截图）
刘林和王茜均称，“医托”们通过社交平台引起渴望增高人群的关注，通过留下的联系方式，引导他们进入微信群，成为“潜在客户”。
医托的“话术”
刘林和王茜、戴浩一样，也进入了“风筝”运营的“追光逐梦”群。
他们都表示，起初他们认为手术很痛苦，有并发症，甚至质疑手术会有残疾和瘫痪的风险。但在进入“医托”的群聊后，他们的疑虑逐渐被打消。
“慢慢就会认为手术的风险不大，恢复还挺快的。”刘林称，群里常有人分享手术的信息，也会有“做过手术的腿友”发带着外置架走路的视频，并自称术后第二天即可下地走路。
也有人发的内容是康复期间居住的环境，“（他们）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说服务好，很负责，环境好，还有在健身房的视频。”刘林告诉记者，“风筝”自称多年前做过手术，他的身高由162cm长到175cm，且几年后可跑可跳，双腿正常行走。他多次在微信群里发自己跑跳、走路的视频。
“医托也会告诉你，国内禁止这个手术是因为技术不好，土耳其技术好，所以一直在做，土耳其技术先进，经验丰富。”她称。
2021年的相关聊天内容显示，昵称为“土耳其增高团队”的账号曾介绍：“上周手术的有3名中国病人”“这位医生做了几百例增高病人，中国病人接近四十几例”。
在群里接收的这些信息让刘林认为，这个手术很安全，风险很小。
澎湃新闻记者获得的“追光逐梦”三群的聊天截图显示，该群当时人数已达480多人。昵称为“追风筝的人 162-175”在群里说，“两个月前有个接近200斤的哥们来做，加了个半针，可以做，我这里髓内针材料也用的目前国内最好的，问题不大。”
在另一个微信群里，有人自称“山东（做）的，两个多月了，挺好的6厘米了，快要拆架了”。
另有聊天截图显示，“追风筝的人”称，“就算没有我‘追风筝的人’，各位心中的执念就消散了吗？各位难道就不做这手术了？愿意向生活妥协了吗？”
“你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每天都幻想着长高后的样子。”刘林如此描述进入“风筝”微信群后的心态。后来，她决定前往土耳其做手术。
刘林称，她在土耳其做的小腿和大腿的“断骨增高术”的花费，包括手术费、住宿、吃饭等费用，前后大约花了60万元。
同样的心路历程，也发生在王茜身上。在加入群聊时看到这些信息，加之有“腿友”告诉她，别人做手术恢复得很好的案例，她“天天都在和他们聊天，被他们洗脑了，每天都在想这个事情，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
近日，澎湃新闻以渴望增高、想做增高手术为由，添加了“追风筝的人”的微信号。对方发来了多个视频，其中多个为“病人”术后走路的视频，也有多个是“阿姨”照顾“病人”的生活起居。
对方表示，“日常生活阿姨管，术后有康复理疗一起锻炼。”关于住宿条件，对方称“单人单间住宿”，并发来多个居住环境的视频。随后，对方推来一个昵称为“骨管家骨科康复咨询（唯一号）”的微信号。
澎湃新闻加上该“骨管家”的微信号后，对方让发过去姓名、年龄、电话、身高、城市、预期高度及计划手术时间等信息。该“骨管家”微信号的个性签名为“超500例案例骨延长矫正机构”，在朋友圈里，对方发布了多个“骨延长术”的案例以及该机构的内部日常等视频或图片。
谁在操刀做手术
谁来做手术？这是刚进入“腿圈”的人最大的疑问之一。
澎湃新闻在向“追风筝的人”询问时，对方介绍：“目前15w（万）一条龙全包，三级公立医院十多年经验的大主任主刀，送整形美容缝合，包4个月延长期间住宿，康复理疗，阿姨护工等；10w（万）手术费，不全包。”
记者注意到，有聊天记录显示，“追风筝的人”介绍了多名医生，其中有“北京张海涛（装脚针髓内针技术）”“济南齐占海”等人。
王茜回忆，给她做手术的医生就是“张海涛”和“齐占海”。根据“医托”提供的信息，“张海涛”来自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附属康复医院。但她无法确认上述二人是否采用了真实姓名。
在“医托”安排下，王茜于2022年初前往山东菏泽骨伤医院准备做手术。其转账记录显示，她曾在2022年一年内先后向“张海涛”和“菏泽骨伤医院”转账共计13万元。
根据菏泽骨伤医院官网信息，该医院是“一所以骨科为龙头，集医疗、康复、急救于一体的现代化专科医院”。天眼查信息显示，该医院成立于2013年12月5日，系民办非企业单位。
菏泽骨伤医院出具的王茜的住院病案首页显示，急诊诊断为“双膝内翻畸形”。另一份《手术记录》显示，手术者为“齐占海”，助手为“王阿成”。
对于被诊断为“双膝内翻畸形”，王茜的说法是，她来到菏泽后，有自称是“医托”朋友的男子来接她，并把她带到了该医院骨科，随即办理了入院。在出院时，她才拿到上述住院病案首页，看到被诊断为“双膝内翻畸形”。
而对于《手术记录》中，为何没有“张海涛”的名字，她也表示疑惑。她称，进手术室时，她还向“张海涛”询问了手术时间，并称自己有些害怕。
王茜发来的多张聊天记录显示，她和“张海涛”至少保持了半年多的联系。在一张聊天截图中，王茜问对方“膝盖下方差不多是进针那里，而且现在总觉得越来越疼”，对方回复称“等吧（把）钉子拆了就好了，肯定不会越来越疼的”。
8月21日，菏泽市卫健委医政科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王茜曾投诉菏泽骨伤医院开展“肢体延长术”，目前涉事医院所属的鲁西新区卫生部门正在调查此事。
随后，记者致电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附属康复医院骨科。一名工作人员称，张海涛自去年起，已经不在该医院工作。公开资料显示，张海涛此前担任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残肢康复专业委员会委员，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附属康复医院骨一科副主任。
“齐占海”身份复杂，疑似与济南多家民营医院有关联。公开判决书显示，济南显微外科医院曾有一名为“齐占海”的医生。
上述判决书披露，2017年4月10日至2018年1月31日期间，他在济南骨矫形医院执业，多机构备案于济南显微外科医院，执业级别为执业医师，执业类别为临床，执业范围为外科专业。2018年4月20日，济南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作出济卫医罚（2018）284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齐占海因在济南显微外科医院开展临床禁止应用的“肢体延长术”而对其罚款3000元，并吊销诊疗科目外科的行政处罚。2018年4月25日，济南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作出济卫医罚字（2018）284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因齐占海违规开展“肢体延长术”而对其予以暂停执业6个月的行政处罚。
判决书显示，因开展“断骨增高术”造成患者“右膝关节炎”、“右膝关节痛”、“双下肢不等长”等医疗损害，2018年齐占海被患者告上法庭。法院一审判定，齐占海诊疗活动系职务行为，被告济南显微外科医院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向患者赔偿四十余万元。
对此，澎湃新闻以“咨询手术”名义致电济南显微外科医院，询问“齐占海”是否为该医院的医生，对方表示“应该是医院聘请过来做过手术的，但不是我们这边的医生”。
此外，济南北城医院、济南106医院、济南中德医疗集团（中德骨科医院）也出现了名为“齐占海”的专家。公开资料显示，他从事骨科工作10余年，对骨科各种常见病及四肢骨折、骨性关节炎的诊疗有丰富经验，尤其擅长下肢畸形矫形。在“骨延长”和疑难骨不连骨缺损及重度马蹄内翻足畸形的矫形手术康复治疗上有俄罗斯学习到的独特技术。
涉事医生被停职
据戴浩称，他对手术的态度一直很谨慎，他认为，“医托”介绍的有些是“小医院”，他担心手术条件和医生技术不够。
他在“腿友”圈打听到河南省人民医院“专家”赵国红做这类手术。他认为，“省医”的医疗条件和技术值得相信。于是，他挂了赵国红的门诊号。
河南省人民医院官网信息显示，赵国红是河南省医师协会手外科医师分会常委兼秘书长，河南省医学会手外科学分会副主任委员，河南省康复医学会修复重建分会委员，河南省医学会第四届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专家库成员，手足显微与创面修复外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擅长治疗手外伤，周围神经，拇手指再造等。
戴浩介绍，他于2023年年初在河南省人民医院办理入院并做了手术，并且“走了医保”。他的住院病案首页显示，他被“手足显微与创面修复外科病区”收治入院，被诊断为“后天性膝内翻”，医疗付费方式为“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主治医师和住院医师均为“赵国红”。
戴浩在河南省人民医院的住院病案首页显示，主治医师和住院医师均为“赵国红”。
戴浩介绍，他于2023年年初在河南省人民医院做了手术，并且“走了医保”。（本文图片除特殊标记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术后四五个月，他的腿部开始感染发炎。现在距离手术已经一年半，他的左腿比右腿长，为了尽量平衡双腿，他在右脚鞋里垫了个增高垫，如果长时间走路，他的腿会感到吃力，脚踝处一走路就疼。
就此事，8月22日，郑州市卫生监督所举报投诉接待室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该所已经进行核实，也发现了涉嫌违法违规的问题，目前已经立案调查。至于有哪些涉嫌违法违规的问题，对方表示最终的调查结果尚未出来。
戴浩在今年8月初收到的郑州市卫生监督所《关于投诉河南省人民医院的回复》（以下简称“《回复》”）显示，该所调取了河南省人民医院相关病历，并询问了有关人员，经初步核实，该院涉嫌违反了相关法律法规，郑州市卫健委已于2024年6月28日立案调查，拟给予行政处罚，目前正在按照行政处罚程序进行调查处理。这份《回复》落款时间为2024年8月2日，盖有“郑州市卫生监督所”执法专用的红章。
8月22日下午，河南省人民医院医务处一名程姓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此前医院的医务处、门诊办等部门配合该市卫生监督所调查，把相关病例及材料交该市卫生监督所处理，医院发现该起违规行为后立即给予涉事医生停职等严肃处理，同时进一步加强监管，坚决杜绝违规行为发生。
“不具备适应症的
禁止使用肢体延长术”
这一手术存在多种风险。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骨科主任、脊柱中心副主任张亚庆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首先，做手术时，腿部的血管、神经有损失风险；其次，把骨头打上钢针，针道有感染的风险，而一旦针道感染，可能会进一步发展成骨髓炎。同时，长期把腿部固定在外置架中，腿部得不到有效活动，也会造成关节僵硬。
此外，他还透露，美容增高的目的是让双腿拉长，但骨头在愈合过程中，也可能出现骨不连的状况。“增高得越高，风险也相应增加。”他说，两条腿在牵引拉伸调节时，甚至可能出现因调节不均而导致“长短腿”，造成行走不便。
张亚庆坦言，目前我国严令禁止健康人进行“肢体延长术”，该手术仅用于肢体不等长、骨骼畸形、骨缺损等病人身上。
原卫生部在2006年10月20日发布的《通知》中，明令规定该项技术适应症为先天畸形、外伤、肿瘤、感染等原因所致的骨缺损或肢体不等长，以及因疾病引起的肢体畸形。
该《通知》显示，“肢体延长术”必须在符合条件的医疗机构进行。“肢体延长术”是一项骨科临床治疗技术，不属医疗美容项目，医疗美容机构不得开展此项技术。开展该项技术的医疗机构，应为具备条件的三级综合医院或骨科专科医院，具有卫生行政部门批准的“骨科”诊疗科目。
此外，该《通知》还载明，开展“肢体延长术”必须严格掌握临床应用适应症，并制订具体的医疗安全保障措施。该项技术适应症为先天畸形、外伤、肿瘤、感染等原因所致的骨缺损或肢体不等长，以及因疾病引起的肢体畸形。
“不具备以上适应症的，严格禁止使用‘肢体延长术’；严禁用于美容项目。”《通知》还显示，医院必须有具体措施保证医疗质量和医疗安全。应用肢体延长技术，应保证患者的神经、血管、肌腱、肌肉和皮肤保持或恢复原有的生理功能。
张亚庆表示，人体骨骼生长板一旦闭合，基本不具备再长高的能力，一般在十八九岁左右，身高基本定型。他建议公众理性看待身高，切忌采取极端的方式。
（文中王茜、戴浩、刘林均为化名）
本期资深编辑 周玉华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