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杰

本文标题是《鳗鱼的旅行》封面上的一行字,拿来借用再轻松、再准确不过了。但细细品读,淡淡的忧伤与深深的思虑却挥之不去。

这本书的阅读过程可以列入我的阅读“个案”了。书从年前看到年后,跨度大约半年之久。在以往,这种拉锯式的阅读肯定是我不能接受的:如果不“好看”,干脆弃之;如果“好看”,点灯熬油干个通宵也必定读完。可是,人至“上有老下有小”中流砥柱般的年纪,属于自己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之所以“拉锯”这么久,从北京至盘锦的数次往返中,旅行箱里一直宝贝似的带着它,就是因为它太吸引我了。

从文本角度讲,它有无法定义之美;从文本构架与语言讲,它有空间巨大、细微动人之美;从文本行进的节奏讲,它既有舒缓陈述的自由,又有步步近逼的紧迫;从文本的表达讲,它忽而引经据典地从生物学、自然科学方面探讨鳗鱼的生命特征、繁殖学说及全球研究成果,忽而陈述与父亲及家人之间的难忘故事,忽而讲述与鳗鱼有关的他人他事,忽而选取作家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海洋生物学家、作家蕾切尔·卡森《海风下》等文学名著中关于鳗鱼索引出的故事及细节……多种线索交叉并行,却并不违和。再配以剪纸、木刻、藏书票般的插画,怎么说呢,整本书几乎划满了被我认为精彩的浪线。我仔细回想,在长久三四十年的阅读经历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本会被我涂抹得这么“过分”,几乎通篇全是所谓的知识点和金句,哪儿也不舍得放过,上学时读书恐怕也没这么用心过。

书的在版编目数据署着“散文集”的字样,但它真的难以归类、难以被定义,也许正是这种复合、杂糅的讲述方式才深得我心。作者深入浅出,娓娓道来——如鳗鱼,从一条只有几毫米长的小东西,最后长成60—130厘米。该书近15万字,读到最后一页忽觉纸短。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神秘的物种吧,权且也让你们信一回:我没有在这儿独自矫情——原本我知道的鳗鱼,只是一道“鳗鱼饭”的食谱,这次脑补了一回。

鳗鱼是自然界最奇怪的物种之一,时至今日,我们仍对它知之甚少。欧洲鳗鱼出生在马尾澡海——那是一片难以确定的海洋,随后它们会去往欧洲海岸,再游入江河溪流栖居。当生物钟敲响,它们会完成最后一次蜕变,踏上返回出生地的漫漫归途,并在那里繁殖、死去。马尾澡海位于古巴和巴哈马群岛略往东北一点、北美海岸以东,不过它处于不断变动中:你无法确切地说出你何时进入,又何时走出。因为马尾澡海是一片没有陆地边界的500多平方公里的海洋,它是由4股强大的海流围起来的。那里的水很清,深可达7000米,海面上覆盖着宛如巨大地毯的裸藻——这些褐藻叫马尾澡,这片海因此得名。

长达几千米的厚厚海藻给大量生物带来生机,它们中有无脊椎动物、鱼类和海蛰、海龟、虾和螃蟹。欧洲鳗鱼就出生在这里。春天,性成熟的鳗鱼嬉戏、产卵并受精,然后跟随墨西哥湾暖流在大西洋穿越几千公里,历时3年抵达欧洲海岸时变成玻璃鳗,身长六七厘米,几近透明。之后再游向河流上游,迅速在淡水中成为黄鳗,身体长成蛇形,肌肉发达,颌骨宽而有力,可以穿过汹涌的急流、混浊的内湖和平静的溪流,也可以钻过沼泽和沟渠。外部环境受阻时,甚至可以游走在陆地上。

真的难以想象,一条鳗鱼可以活到百八十岁。书中引文如童话,读之震惊:1859年,8岁男孩尼尔松把捕获的一条鳗鱼放到自家井中,并盖上重重的石头盖子。19世纪末,男孩及男孩的子孙长大成人,变老,死去,而那条鳗鱼还活着。2009年瑞典电视节目《在大自然中央》造访了布兰特维克的那个庄园,据传,那时鳗鱼已150岁了。

摄制组工作人员将井盖移到一旁,四五米深的水井用大石块砌着防渗壁。没有鳗鱼!他们用水泵将井水抽干。没有鳗鱼!节目主持人马丁爬下去,徒手在石缝里搜寻。还是没有!当人们打算放弃,井盖搬回原地时,在井底的脏水中突然看到有东西在动。马丁重新爬下去——那条身长仅53.3厘米的神秘鳗鱼重见天日。它又细又白,身体为了适应又窄又黑的水井而缩小,但眼睛却比普通鳗鱼大几倍。它又活了一段时间。2014年8月,主人发现它死了,那时它至少155岁了。人们把它送到斯德哥尔摩淡水实验室,想通过耳石上的年轮确定它的年龄,但并没找到耳石。

还有另外一条鳗鱼,1863年被名叫弗里茨的12岁男孩捕获,然后他去世,那条鳗鱼直到1948年才死去,它活了88岁。它们怎样感知时间?难道会有一种自己的计时方式?

在围绕鳗鱼的所有谜团中,持续时间最长、被人讨论最多的依然是:它们到底是怎样繁殖的。亚里士多德认为,它们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蠕虫。自然哲学家林普林尼认为,它们跟石头发生摩擦时,身体会释放出一种微粒,微粒变成新的鳗鱼。希腊作家阿特纳奥斯认为,鳗鱼分泌一种液体,这种液体沉入淤泥中就变成了新生命。英国作家艾萨克·沃尔顿在《钓客清话》中说,鳗鱼是胎生的,会生出活体幼鱼,但没有性别。新鳗鱼是在老鳗鱼体内形成的,这之前并不存在受精现象。弗洛伊德研究了400多条鳗鱼,没有一条能被证实是雄性的。古埃及时,人们深信当太阳温暖了尼罗河水,鳗鱼就凭空长出来了。

其实,鳗鱼问题折射出来的是“所有生命从何而来”的谜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难道不足以引起人类的思索吗?关于鳗鱼,又不仅仅指鳗鱼。物种的消亡,气候的变化,大陆板块的漂移以及动植物与人类的终极问题都需要被再次追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向哪里去?这不仅是高更的提问,更是警钟又一次被敲响。这“既是对鳗鱼神秘生命的记录,也是对意识、信仰、时间、光明与黑暗、生与死的沉思”。

作品开阔而广博,丰富而深刻,云雾缭绕,悬念叠生。关于鳗鱼,既有从生物学、自然科学、自然与环保、非物质文化遗产等方面引经据典的科学研究,也有父亲带着作者钓鳗鱼那些松驰、自然,充满泥土气息、田园风情的描述,还有由此引发的哲学思考。帕特里克·斯文松生于1972年,这本集自然书写、科学史、宗教、父子回忆录于一身的极具辨识度的处女作一经出版即被翻译成30种语言,并获得2019年瑞典奥古斯特文学奖。正如颁奖词所言,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让我们跟着鳗鱼从马尾藻海,经过餐桌,一直走到他自己的灵魂。”它“并不是真的在讲鳗鱼,而是在讲生命本身”。

(《鳗鱼的旅行》,[瑞典]帕特里克•斯文松著,徐昕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2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