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雪峰
聂作平喜欢漫游，也就是行走。这一点很有唐人气质。
今年2月，我和聂作平从宜昌出发，寻找已消失千年的楚国留在大地上的残绢断简、古墓旧城。八天行程，跨越四省，日行500公里以上，主要为他下一本有关楚国的专著作准备。返回没过几天，《此情可待——李商隐的人生地理》正式出版面世。
2月，万木半睡半醒，江汉平原、江淮平原仍然一片萧瑟。灰蒙蒙的天空下，目之所及，草木还没有来得及发芽，除博物馆藏文物和王侯的墓地，楚国遗迹早已经面目全非，有的只剩下一个夯土堆，有的只剩下一块石碑，有的只剩下一个古地名，人迹罕至。
但聂作平却兴致勃勃，在旷野里指点楚国昔日的江山，对楚国的史料如数家珍。在他眼里，仿佛这一切都是活生生的。
李白漫游天下，杜甫漫游天下，李商隐漫游天下。有的是兴之所至、随性而为，有的是为求学、科考、赴任、生计，或是因为流放。聂作平的漫游当然有兴之所致，更多的，是为考订史实，追踪写作对象的历史足迹，让它们扎实沉厚、纤毫毕现。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能践行者，从古到今，寥寥无几。聂作平就是这极少数之一。江苏、浙江、山东、山西、陕西、湖北、湖南、广西、四川、重庆...... 为了《此情可待》的创作，他一路开展田野调查，一路悉心查阅资料，作文献钩沉，添进不少新掌握的内容和细节，有许多新感悟和心得，一步步的场景就这么还原了。
他追寻李商隐的生平路线，撕开时间之皮，返回生动鲜活的历史骨骼与血脉中，与这些地方，与李商隐本人，碾磨交心，以形写神，以境显理，神与物游，神与他游，呈现出李商隐生命之途的风华与沧桑。
《此情可待》之所以如此下“笨功夫”，是聂作平的一个重要考量，那就是“必须对读者负责”。如果完全依靠资料写作，虽为捷径，却是越写越虚，更无法让读者感受沧桑变幻带来的震撼和唏嘘。
由于对李商隐家庭谱系、所处时代以及李商隐所处的纷繁复杂的人事关系，唐代坊市制、唐方镇文职僚佐设置及权限，唐代开放的风气下各种男女恋情，唐代政治背景、官吏制度、行政建制、军事经济实况等全方位的研读研判，聂作平笔下的李商隐从烟波浩渺的史海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具体的、可触可感的、有血有肉有魂魄的人，其人生线路图清晰如初。
在书中，聂作平还对杜甫与李商隐的命运路线图进行了详细比对，让人扼腕长叹。济苍生、安社稷是古代绝大多数诗人的宏图之志，绝大多数诗人的政治抱负，最终还是因为自己不可控的命运而化为冰雪。杜甫、李商隐也不能例外。
书中有大量篇幅围绕着“牛李党争”。在史料上，这是一个事件，作为当事人的李商隐，却是他的悲剧之源，也是他的终曲。李商隐同李白、杜甫、苏东坡等人，属于同道中人，因为政治立场或身不由己或偶然孟浪，都曾卷入政治漩涡，最终与政治志向背道而驰。唯美凄恻的李商隐，比他们更悲催。旷日持久的“牛李党争”，让这个才华盖世的诗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脱身。
牛党得势，打击李党，李党权倾，必清算牛党。双方你来我往，仇恨延续到了下一代。政治斗争从来不是赋诗填词，吟风弄月，如同大象打架，被残踏伤害的往往是无辜，无数人的命运被裹挟被改写，历史也因此而变脸。一个个身陷其中的人物留下的功罪，既不能警世，也无法启世。悲剧多于喜剧，乱世多于盛世，忠良一贬再贬，名楼一毁再毁。昨日君旁立，今日阶下囚。因为人类最大的教训，就是从来不汲取教训。
在聂作平的描述里，说李商隐是牛李党争的牺牲品，一点也不为过。作为牛党领袖令狐楚学生的李商隐，作为李党主要干将王茂元女婿的李商隐，在党争中的尴尬处境，最初是由他的身份决定的。是的，没有比他更尴尬，更难以自拔了。无论怎样保持中立旁观，都无法获得斗争双方的承认，只能是被泄愤被打击的对象。
令狐楚的公子令狐陶，最后官至宰相。他曾经与李商隐情同手足，因为“牛李党争”，却成为扼住李商隐命运喉咙的人，成为他的宿命。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而这个玩笑却让人欲哭无泪。
如果说，起初，李商隐对“牛李党争”冷眼旁观，并用诗词再三再四向令狐陶表白解释自己的中立和尴尬，那么，后来对李党领袖李德裕杰出的政治能力、高洁的个人品格的认同和支持，就是他主动作出的选择。其时，李党已经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李商隐这样的选择无疑是飞蛾扑火，却让我们和聂作平一起对一直憋屈郁闷的李商隐的愤然雄起而肃然起敬。
悲剧也有落幕的时候。这位唐代的伟大诗人，虽然政治抱负屡屡落空，却留下300多首盖世诗歌。如果没有这300多首传世之作，李商隐这个名字很可能就湮灭在历史的烟云之中，也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看到的《此情可待》。本书共分为八个章节，每个章节都用和内容相匹配的李商隐的诗句作为标题，如同水溶入于水，让这部作品更典雅更清透，更让人咀嚼玩味。
停笔在即，脑海里突然闪现这样一个穿越画面：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李商隐抱着沉入江中的诗稿，聂作平抱着再版的《此情可待》，两个相隔千年的知音，在莽莽苍苍的巴山下的一座客栈相遇，相互打躬作揖：您好，李商隐！您好，聂作平！
其时，江河入海，他们把酒言欢，击节唱和，夜雨不绝如缕。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