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版书封(出版社提供)
川观新闻记者 肖姗姗 成博
甲骨文等古文字学本来是很专业的,但是我想这本书是为大众写的,我尽量写得有点文学性,供大家消遣时读读。
——马识途
10月3日一大早,一本带着油墨香的书摆在了107岁文坛大家马识途的案头。他双手捧着,翻开,拿着放大镜一行行阅过……这本书正是马老宣布封笔后,凭借超强记忆力日积月累写在台历上的甲骨文研究著作《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
马老女儿马万梅说:“拿到书,马老很高兴!”
历时七月磨砺,马老所著的《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首批样书新鲜出炉,第一本,由四川人民出版社社长黄立新亲自送到了马老家中。与此同时,川观新闻记者也有幸成为这部重量级出版物的首批读者,为大家提前揭晓定版封面和全书亮点。

马老拿到的样书(出版社提供)

四川人民出版社社长黄立新与马老(出版社提供)
国博龟甲剪影如光
百岁拾忆精髓成章
甲骨文,是迄今为止中国发现的年代最早的成熟文字系统,是汉字的源头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该书最终的定版封面,由典雅的灰色和珍藏于国博的龟甲剪影构成,彰显着历史的厚度与文化的温度,同时,也让读者于第一时间感受到甲骨文的神秘与精深。

扉页截图
近年来,百岁巨匠马老一直在关注甲骨文的研究。自2017年起,川观新闻记者每年去马老家探望他时,总能看到他在一本本台历上写写画画。仔细翻看和交流方得知,原来那都是马老写下的关于甲骨文的研究笔记。他说:“我在西南联大的时候,语言文字专业,听唐兰、闻一多的课,我做了很多笔记。其中,近现代著名文字学家、历史学家唐兰给我们上《说文解字》,讲金文、讲甲骨文,非常精彩,他们都不写讲义的,但我都记下来了。”马老曾经很遗憾,那些珍贵的笔记因为他曾经的地下工作的绝密性不得已销毁,但他却自信地表示:“不过,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于是,从2017年开始,马老就根据自己的记忆,不断地整理笔记,随时随地,想到什么,都立刻记录下来。
2019年10月,马老再一次告诉川观新闻记者:“我想写出一本书,关于中国现在的文字和过去的文字,用现在的文字来追溯字源。”当时,马老还担心能不能成稿,能不能完稿,能不能出版更是没底,但他仍然坚持,笔耕不辍,他一心希望为甲骨文普及效力。
很快,四川人民出版社得到了马老信任,马老将自己从104岁开始写的“西南联大古文字拾遗”(最初的名字)手稿交予他们出版。
之前,川观新闻记者曾独家报道,马老亲笔写下的珍贵笔记不仅仅是他在西南联大学习甲骨文的课堂回忆录,还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文、史、学结合的著作。马老凭借记忆再现了罗常培、唐兰、朱德熙、王力等先生讲授的古文字学,尤其是唐兰先生的甲骨文研究精髓,同时记录了他当年对部分甲骨文研究,以及他现在对甲骨文做的形训注解。
那么,最终跃然纸上的,将是一个怎样的甲骨文世界?会不会是马老心向往之的“科学甲骨文”项目?
大师致敬大师
上中下三卷深入浅出
拿到书后,川观新闻记者第一时间翻阅了这部著作。书的首页,印着“谨以此书献给西南联大及罗常培、唐兰、闻一多、王力、陈梦家等大师们”,正如马老所言:“冷藏多年的甲骨文笔记终于面世了,这或许可算是对八十年前西南联大诸位大师谆谆教诲的厚爱所交的一份迟到的作业吧。”

马老展示他的台历笔记(肖姗姗摄)

马老与阿来交流甲骨文(肖姗姗摄)
最终定稿分为上中下三卷,而非之前说的上下两卷。上卷为“西南联大课堂拾趣”,第一篇写的就是唐兰教授的课,在马老的记忆中,唐兰教授《开课问'东西'》,马老写道:“唐兰教授上课来了。1943年9月,我作为西南联大中文系的学生选修语言 文字学专业课程。第一课来开讲的是中国语言文字学的泰斗人物——西南联大中文系教授唐兰……他接着不说什么,就在黑板上用粉笔写字,像是一副对联的下联:'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然后又在黑板上画上两个我们都不认识的字……”而那两个奇奇怪怪像符号又像乱画的,正是甲骨文“东西”,那是马老第一次接触到甲骨文。在这一卷,马老还回忆了“中国”、“人”、“和”这些在课堂上学习的甲骨文,还有刻骨铭心的“最后一课”……他记忆中的罗常培、唐兰、闻一多、王力、陈梦家等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在山河沦陷,刀光炮火中,坚守三尺讲台,守护文化如故。马老的讲述,令人回到了当年大师云集的西南联大,并被代入那段令人难忘的历史中,深深地为当时唐兰先生等大家的严谨谦逊的学术态度所折服。
中卷为“马识途古文字拾忆”,这部分包括《就从'一'字说起》《威武的'王'字之属》《逼真的'女'字旁的形声字》等,这些解析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展露出马老作为甲骨文研究者的功力。这就说明,马老不仅将唐兰先生等对甲骨文研究观点和成果都记录了下来,而且自己也作了相应的甲骨文研究和训字补充。但马老非常谦虚,他不止一次强调,这本书不是纯学术书,也没有太高深的理论,而是供大家平时消遣的时候读读的大众普及读物。“我雄心勃勃,却志大才疏、年老体衰,已无法实现这个我心向往之的‘科普甲骨文’的项目……对西南联大课堂上大师讲授的甲骨文等古文字的回忆与以及对古文字的说解,也许是我这老人所能做的最后一件功德的事吧。希望大家斧正。”
下卷为“马识途'说文解字”,马老亲自解析了包括“人”、“大”、“太”、“立”、“天”、“文”、“周”等近30个常用汉字的甲骨文的书写和象形意义,生动形象,妙趣横生。
首批读者竟是他们
铁凝李敬泽阿来阅后感慨万千
值得一提的是,107岁马老出版《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引起了中国文坛的极大关注。在该书出版之际,中国文联主席、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在提前阅读了该书电子版后,有感而发,特别撰写了推荐语,字里行间无一不流露对马老的高山仰止。

阿来推荐语
铁凝写道:“这部《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见证了马老对汉字及其承载的博大传统经久不磨的挚爱深情,更见证着一位革命作家如金如石、坚不可移的文化自信。”

铁凝推荐语
李敬泽写道:“马老不老,他一直是在西南联大课堂上'识字'的那个学生。那时他已是一位中共地下党员,革命的青春与古老的文化心心相印,留下了这部笔记,也为壮阔的中国革命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传奇。”

李敬泽推荐语

马老在书房(出版社提供)
阿来是最早鼓励马老将笔记结集成书的人,他是这本书从无到有,从笔记到《笔记》的见证者。2021年3月3日,阿来在探望马老时翻看了马老写在台历上的手稿,他指着一个“巴”字,对川观新闻记者说:“你看,《说文解字》里有'巴,虫也。'大蛇昂首而起所欲吞之形为巴之范式。马老解释得好清楚,写得多形象!”从那时起,阿来对该书很是期待,他曾直言:“这将是马老献给学术界的一份厚礼!”

马老修改的书稿(出版社提供)

马老修改的书稿(出版社提供)
听闻《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马上出版了,阿来很激动,他写道:“105岁,《夜谭续记》出版时,他说封笔了。我说怕是封不了。果然,107岁的马老又出新书了。因为青春的记忆像火燃烧。地下工作,革命是他的青春。西南联大,甲骨文也是他的青春。这本书好,不只是说文解字,还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美好回忆,从文字源头,从形义之间,从容展现。”
国庆后付印上市
2021天府书展重磅发布
据了解,《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将于10月10日左右正式付印,新书会作为四川出版的重点图书亮相于即将开幕的2021天府书展。

马老亲笔书写的书名(出版社提供)
为了不负马老所托,四川人民出版社上下为该书倾尽心力,为的就是保持马老原稿的历史感、文化味、普及性。社长黄立新透露,为了让马老手书的甲骨文等古文字更立体,他们先后两次专门请了相关专家进行了书法撰写,“最大限度展现汉字之美,最终做到让马老满意为止。”黄立新感叹在这次的出版过程中,马老所表现出来的大家风范令人惊叹,“他是革命家、文学家、还是书法家,他对金文、篆书尤其是隶书非常精通,返身捡拾起自己的甲骨文研究,从而具有专业的优势。书中所呈现的内容,往往各种文字相互激荡,显示出他在古文字研究领域较为渊博的学问。”
黄立新直言,这部甲骨文笔记著作首度公开,立体展现了一代文学巨匠在百岁之后克服病魔潜心研究甲骨文等中乐观豁达、坚忍不拔的革命主义精神,从中亦可管窥西南联大这所世界传奇名校的精神血脉传承之魅力。

马老在台历上做的甲骨文研究笔记(肖姗姗摄)

马老在台历上做的甲骨文研究笔记(肖姗姗摄)

马老在台历上做的甲骨文研究笔记(肖姗姗摄)

马老在台历上做的甲骨文研究笔记(肖姗姗摄)
附
我和甲骨文
(代序)
凡是认识我马识途这个人的朋友,都说我是革命家、作家和书法家。说我是革命家,我认可,我到底为革命出生入死贡献过一点儿力量。说我是作家,我只承认一半,只是为革命呐喊写过几本书,但只能说是一个业余作家。至于说我是书法家,大概只是因为中国作家协会和四川省作家协会等单位曾分别在北京和成都为我举办过几次书法展,且将其中三次义展所得全数捐出资助了寒门学子的原因吧。
八十年过去了,很少有朋友知道我曾在西南联合大学(抗战时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三校组成)学习和研究过甲骨文。我现在把我和甲骨文这段因缘告诉我的朋友们。
一九三五年冬,北京学生发起了一二·九救亡运动。全国响应,在上海的我也参加了这个救亡运动。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我在中共湖北省委党训班结业后,由当时的中共湖北省委组织部长钱瑛同志作为介绍人和监誓人,在武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马识途”,宣誓终身革命,永不叛党。此后,我成为职业革命家,以革命为职业,担负着地下党地方领导机构中的重要工作。
一九四一年初,由于叛徒告密,国民党特务逮捕了中共鄂西特委书记何功伟和我的妻子、特委妇女部长刘蕙馨,二人不久后牺牲,我的女儿也下落不明。我因外出工作侥幸得免,潜往重庆向中共中央南方局报告,组织上同意我报考西南联大,要我在昆明隐蔽,等待时机。
我如愿考上了西南联大外国语文学系,后转入中国文学系。根据我党提出的“勤业勤学勤交友”的“三勤方针”,我在西南联大一方面参与地下党工作,担任了中共西南联大支部书记;另一方面在全国著名大家学者的门下勤学苦读。我曾修了文字学大家唐兰教授所开的“说文解字”及“甲骨文”两门课程和陈梦家教授所开的“金文(铜器铭文)”等课程,颇有心得。四年后,我大学毕业,获得学士学位,正欲继续深造,却得到中共中央南方局调令,离开了昆明。作为共产党员,我遵守党的纪律,奉命执行,只得放弃了在西南联大的学术研究机会,并将所有相关的笔记文稿付之一炬。此后,我冒险犯难,九死一生,战斗到1949年末,迎接全国解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奉命从政,从此在党政群大大小小单位任领导职务,载沉载浮近八十年之久,精业从事,未敢他驽,遂与甲骨文绝缘。但常回忆当年,对大师们的谆谆教诲,念念不忘。
离休之后,我在文学创作的闲暇时,竟就回忆当年所及,开始撰写“甲骨文拾忆”,尤其是二〇一七年我的封笔之作《夜谭续记》完稿后,更是投入了关于甲骨文、金文等在内的古文字研究,写出拾忆两卷,藏之书箧,未敢示人。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忽见报载,甲骨文发现120周年纪念座谈会在北京召开,众多专家学者参加。习近平总书记致信嘉谕,致力于传承弘扬甲骨文等优秀传统文化的专家学者们坚定文化自信,深入研究甲骨文的历史演进和文化价值,并提出要确定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有人做,有传承。方知甲骨文研究,大有进步,我兴奋不已,欲图效力。好友朱丹枫,曾见过我关于甲骨文的原稿,力主出版;四川人民出版社社长黄立新前来拜访,也以为此乃甲骨文研究八十年历程笔记,虽有缺失,却有珍贵的价值,决定出版。我闻讯欣喜,冷藏多年的甲骨文笔记终于面世了,这或许可算是对八十年前西南联大诸位大师谆谆教诲所交的一份迟到的作业吧。
马识途 时年百〇七岁
二〇二一年三月
后记
马识途
甲骨文发现一二〇周年纪念座谈会开幕,众多甲骨文研究学者热心参与,还得到了党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写信鼓励。会上有学者提出“科普甲骨文”的主张,即在我国中小学和大学学生中推广我国古代文化的载体——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我作为一个在八十年前在西南联大众大师门下小有所成后又弃学七十余年的学生,得此信息,兴奋不已还心血来潮。于是我就重操旧业,开始重读甲骨文,随读随做笔记,经过八十年之后,重温这门绝学。
这本甲骨文笔记,回头一看,虽然基本未脱当年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的窠臼,但是我本想对原稿,尝试查漏补缺,特别是就唐兰教授的一些独立见解,加以补充,对科普甲骨文或有点帮助,结果有负众望,未能实现。
这次重读甲骨文,我又将甲骨文进行分类,选取我曾认读过的甲骨文中的一部分字,照我设计的顺序,按简体字、繁体字、甲骨文形象、拼音、说文解字、唐氏新解等,一一写出,易认易解,分类照唐兰常说的以“人为中心”,如人与自然、人与家庭……
我雄心勃勃,却才力不够、年老体衰,已无法实现这个我心向往之的“科普甲骨文”的项目。
但我这个人又不甘心,偶然得见几页甲骨文列表(闻一多先生所遗),其中将汉字源流用科学的方法非常简明地呈现出来了。它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记忆犹新。这几页甲骨文列表,随时提醒我要继续我的老师们的名山事业。于是我把我选用的一些汉字的甲骨文等古文字,分字写出,以便于后学者检读。对西南联大课程上大师讲授的古文字的回忆与对古文字的说解,也许是我这老人所能做的最后一件功德的事吧。请大家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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