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翻旧账”的意义,不是为了记住的记住,而是为了忘记的纪念,然后带着债务前行。
- 10 -
我们出发了,但是只走了二三十步,我们就不得不停止前进。我感到呼吸短促,心跳加速,我的腿也不听使唤。一种强烈的口渴感包围着我,我乞求 Yaeko-san 给我找些水来,但是根本找不到。过了一会儿,我好像又有了一些体力,于是我们继续向前。
我的身体赤裸着,但是我感受不到一丝羞耻感,意识到道德观已经离我而去,我开始觉得不安......我们前往医院的路显得漫长而无止尽。我的腿变得僵硬,血似乎也流尽了,它们根本不能支撑我继续前进。我的体力已经全部耗完,意志也磨灭殆尽,我告诉我的妻子,不要管我,一个人先去医院。她虽然很反对,但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她只能一个人先走,然后再找人回来救我。”
—— Michihiko Hachiya ,广岛居民
1945 年 8 月 6 日
1945 年 8 月 6 日,原子弹在广岛中心爆炸,几乎夺去了这座城市四分之一的人口,而幸存者却活在了核辐射的恐慌中。 Michihiko Hachiya ,一个医院的员工,他正躺在自己的家中,距离爆炸中心只有 1.5 公里。他的日记在 1955 年发表,记录了他在那天的经历。上述的这篇日记记录了爆炸几分钟之后,他前往医院的过程。爆炸的威力,夺走了他的衣服,他身体的整个右半部分都被严重地割伤和烧伤。 Michihiko 所描述“强烈的口渴感”,是爆炸后,流血过多的直接反应。
Michihiko 和她的妻子是幸运的,广岛居民的死亡率高达 27% ,在距离爆炸中心 0.8 公里,死亡率高达 86% ,尽管许多历史学家认为,在日本投下原子弹是结束战争的必要之举,但是很多目击者的记录,向我们清楚地展示了,为什么核武器再也没被使用过。
- 9 -
从今天清晨开始到深夜,我们目睹了一些难以描述的事件。武装的党卫军、宪兵、“蓝色警察”全城抓捕犹太人。犹太人集合在市场,他们躲在自己的家里、谷仓、地窖、屋顶或者其他的一些地方。整天都能听到枪声,有些时候,他们甚至直接把手榴弹丢进地窖。被找到的犹太人都会被痛打,不论他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所有的犹太人都将被枪毙。大概有四百到五百人被杀。波兰人被迫在犹太公墓里为犹太人掘墓。根据我收到的情报,大概有两千人还继续躲着,被捕的犹太人将被火车运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天非常恐怖,我没有办法描述这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你根本无法想象德国人的野蛮。我被彻底打破了,简直没有办法找到我自己。”
—— Zygmunt Klukowski ,波兰医生
1942 年 10 月 21 日
1942 年 1 月 20 日。 15 个高级纳粹军官召开了一个关于实施“最终方案”来消灭犹太人的会议。他们用了 9 个月在波兰东南部小镇 Szczebrzeszyn 来实施种族灭绝。上述的这篇日记是由 Zygmunt Klukowski ,一间小医院的主任医生所写的。他是一个精力充沛的记录者,他注意到德军占领波兰后的每一个细节,他冒了很大的风险来写这些日记,因为一旦被德军发现,他就将丢掉性命。
这些恐怖的日记记录德军在东欧数千个小镇、村庄的暴行。Klukowski 在接下来一天的日记里写到,德国党卫军离开之后,让波兰军队控制那些留下来的犹太人。 Klukowski 没有任何办法去帮助那些受伤的人,对此,他感到绝望,对那些向犹太人实施暴行的小镇居民,他感到恶心。
因为饥饿,我们在这里像苍蝇一样死去,但是昨天,斯大林却在莫斯科,大肆宴请伊顿(英国外交大臣,安东尼)。这让人无法容忍。他们在那里肆意美餐,我们却在这里连一块面包都得不到。他们作为东道主给出了最体面的接待,我们却活得像穴居人,像瞎眼的鼹鼠。”
—— Lena Mukhina ,列宁格勒居民
1942 年 1 月 3 日
关于俄罗斯人在二战时期的艰苦生活,被过度轻描淡写了。根据资料,这场战争,大概有七百万到两千万俄罗斯人失去性命。从 1941 年 9 月到 1944 年 1 月,由于德军包围列宁格勒超过两年,有七十五万人因为饥饿而死。上面那篇日记,是在德军包围列宁格勒几个月后,一个 17 岁的列宁格勒少女所写。
由于德军的封锁,居民只能吃一些老鼠、猫、土和胶,甚至,还有非常多的资料都记录了同类相食的事情。写下这篇日记的一个月后, Lena 的姨妈死于过度饥饿。她想要向有关部门瞒住她姨妈的死讯,这样她就可以继续使用她的食物卡,来继续扛一段时间。在后面的日记中,她开始策划逃到莫斯科。当她完成跨越Ladoga湖的冒险之后,她的日记写到 1942 年 5 月 25 日就突然中断。 Lena 死于 1991 年,在她去世几个月后,苏联解体。
早上 6 点,我从深度睡眠中突然苏醒。因为今天是行刑日。我将扮演一个刽子手和一个掘墓人,为什么不呢?你热爱战争,需要去射杀那些毫无抵抗力的人,这不奇怪嘛?有 23 个已经被射杀,这中间还有两个女人。他们难以置信,他们连我们给的一杯水都不会接受。
我被安排做狙击手,并随时射杀准备逃跑的人。我们将车沿路开出镇子一公里左右,然后向右转进了树林。我们只有六个人,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射杀和掩埋他们。几分钟,我们发现了那儿。这些等待被射杀的人,用铲子在给自己挖墓,他们中有两个在低声啜泣。
其他人的勇气简直难以想象。现在这个时刻,他们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我想他们可能是心存侥幸,认为自己可能不会被射杀。由于没有足够的铲子,这些人被安排战成了三排。
奇怪,我的情绪几乎没有什么波动。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事情就这样发生然后结束了。当我回忆起这个经历或者处在同一情形的时候,我的心脏只是那么偶然加快了一点。"
—— Felix Landau ,党卫军
1941 年 7月 12 日
Felix Landau 是德国党卫军中的一员。在战争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归属于 Einsatzkommando ,一个移动暗杀小组,旨在灭绝犹太人、吉普赛人、波兰知识分子以及其他被纳粹恐怖占领的人。 Landau 的任务遍布波兰和乌克兰,一个村庄接一个村庄地屠杀。
他的日记揭示了他的罪行,而且有的时候他会放一些图片细节。这篇 1941 年 7 月的日记,记录了他在乌克兰 Drohobych 的行为。他所感受的缺乏情感是大多数党卫军在参与行刑时的典型反映。他的日记记录了他怎样病态地、厚颜无耻地对待犹太人,比如从自己窗户随机射杀走在路上的犹太人。战后, Landau 一直想方设法逃避抓捕, 1950 年他被送上法庭,被判终身监禁。 1971 年,他因表现良好而被释放,死于 1983 年。
- 6 -
在已经被烧焦的坦克周围行走。只有一些灰和燃烧的金属。我们在灰烬中找一些骨盆部分的骨头。在其他的一些坦克中,尸体还留下里面,必须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挪开,这是一个很讨厌的活儿,我感到恶心。
可怕的工作,去找那些碎片,把认为属于同一具尸体的摆在一个框里,然后进行葬礼。没有步兵帮忙。Squadron长官说要借几个人手给我,但我拒绝了。那些活着的、要上坦克的人最好不要看见这一面。我的工作,已经超过了常人难以接受的程度。非常恶心,想吐。”
——Felix Landau ,党卫军
1941 年 7 月 12 日
这篇来自 Leslie Skinner 上尉的日记,记录了诺曼底登陆之后的残酷地战争场面。 Skinner 不是一个打仗的士兵,他是舍伍德游骑坦克部队的随军牧师,是第一个在诺曼底登陆的牧师。他被迫击炮严重地击伤了,但很快又回到前线,和他的部队在一起,在西北欧完成战役。他被称为 Skinner 神父,他的工作是为士兵提供一些精神上的安抚以及完成礼拜式。但在他工作中有一个比较恐怖的部分,就是找到尸体碎片,拼凑起来,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葬礼。
Skinner 神父在 1991 年将他的日记交给皇家博物馆,他在 2001 年去世,享年 89 岁。
一个个子不高长得不太起眼的男人,有一张略带喜感的脸,高沿帽、小胡子、和一副小眼镜。我想如果你要把所有的苦痛和恐惧,都溯源到一个人,那么一定是他了。他身边的人,都长着一张令人厌倦的脸。很高大,穿得正式。他往哪儿走,那群人就往哪儿,就像一群簇拥的苍蝇。不停地变换着地点(他们根本不会在一个地方多停留一刻),然后再一起移动。这留下了一个令人惊恐的印象。他们四处看,却不会集中注意力在任何事物上。”
—— David Koker ,集中营战俘
1944 年 2 月 4 日
大屠杀的幸存者,写了很多日记,但只有少数的一些被带出, David Koker 就是其中之一,一个犹太后裔的荷兰学生,他在 1943 年 2 月送进荷兰 Vught 集中营。他的故事和安妮·弗兰克很像。在被抓之前,他和父母、弟弟一起住在阿姆斯特丹。但跟安妮不同的是, David 是在被抓之后才开始写日记。
虽然集中营是不允许战俘写日记的,但是大卫曾经帮助过监狱职员还有他的妻子,这意味着他有很多特权。上面的那篇日记非常值得注意,他描述了海因里希·希姆莱——党卫军的头儿,也是犹太大屠杀的罪魁祸首之一。希姆莱 1944 年 2 月视察 Vught ,让 Koker 亲眼看见了这残害他同胞的人。
2 月下旬,一个监狱职员将 Koker 的日记偷运出去,在盟军夺回被占领的欧洲后,他也被德军转移了。他死于 1945 年,在被送去 Dachau 集中营的路上。
- 4 -
今天早上,我第一次看见一架飞机被击落。机头慢慢地从云层里坠落,就好像是狙击上向头顶放了一发冷枪。人群开始欢腾,每个人都在问“你确定那是德军的飞机吗”,太多飞机、太多疑问,没有人知道哪一架是德军的,哪一架是我们的。我的判定方法是,如果伦敦上空是轰炸机,那一定是德军的,而如果是战斗机,那就是我们的。"
——乔治·奥威尔,伦敦居民
1940 年 9 月 5 日
在二战时期,传奇作家乔治·奥威尔是八百六十万伦敦人中的一个。除了写作之外,他也用日记记录了他在战争时期的经历。这些日记主要是一些关于政治的讨论,但偶尔也会记录他亲眼目睹的空袭。
这篇日记来自 1940 年 9 月,英国皇家空军为了伦敦领空的控制权在英格兰南部开展艰难的英格兰保卫战。现在看来,当时人们为飞机被击落而庆祝,多少是有些奇怪的,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德军在英国国土内取得胜利,那么希特勒将开启惨无人道的进攻。幸运的是,英国取得了这决定性的胜利,给了希特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 3 -
我在早上8点被珍珠港的爆炸吵醒。我想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是事先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我走到厨房,所有的家人,包括宠物都盯着海军港,那里被黑色的浓烟和接连不断的爆炸笼罩。我和我的家人都感到一种极端的恐惧。
我和妈妈走到外面的门廊想要看得更清楚,有三驾飞机,在我们头顶上空盘旋,我们几乎可以碰到它们。它们机翼都有红色的圆。那个时候,炸弹开始在整个 Hickam 爆炸。我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火焰,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现在的珍珠港就像新闻短片里的欧洲,甚至比它还惨烈。
我们看见一些士兵从兵营向我们跑来,突然一排炸弹就在他们后面爆炸,把他们击倒在地。我们被如云的灰尘掩埋,只能迅速地去关掉那些窗子。一些士兵跑到我们的院子里躲起来,他们都被吓坏了,他们大多数都没有枪,甚至什么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 Ginger,珍珠港居民
1941 年 12 月 7 日
日本在 1941 年 12 月对珍珠港进行轰炸,迅速把在欧洲和中国的战争变成了世界性的战争。在美国海军驻扎的夏威夷瓦湖岛南海岸的轰炸,造成了 2403 个美国人的死亡,把美国卷进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珍珠港周围的一些地方,并没有驻扎军队,那里有很多家庭和原住岛民。这篇日记是由一个叫 Ginger 的 17 岁高中生所写。她住在珍珠港海军基地东部边缘的 Hickam 地区。
这个日记描述了这次袭击造成的恐慌。在第一次炸弹袭击的时候,日本并没有正式宣战, Ginger 描述的士兵表现的那么惊慌、毫无准备。这次袭击持续了 90 分钟,摧毁了基地的大部分地方。
- 2 -
指挥官说,俄军已经被完全击溃了,坚持不了多久。到达伏尔加河,攻下斯大林格勒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元首知道俄军的薄弱点。胜利不远了。"
—— Wilhelm Hoffman ,德国士兵
1942 年 7 月 29 日
最致命也最残酷的战役发生在二战东部前线。数据显示,十分之一的德国人死在西部战线,而十分之九的死在了东部占线。而在东部,最残酷的战役,就发生在斯大林格勒,长达 5 个月的屠杀,让舆论都转向支持苏联。
上述的日记来自 Wilhelm Hoffman ,德国第六军 94 师步兵团的士兵。 Hoffman 的日记写出了德国士兵在斯大林格勒战役前中期的普遍态度。这篇日记写于 7 月底,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前的一个月。那个时候,德军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这使得 Hoffman 对取胜非常有信心。
当然,事情并没有按照德军的意愿发生。斯大林格勒的防守非常严,俄军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 12 月,德军就被包围了。那个时候, Hoffman 的日记对这次胜利变得很悲观。到了 12 月 26 号,他日记里的观点完全站在了他夏天所写的对立面:
马已经被吃了,我可能得开始吃猫了,他们说猫肉非常美味。士兵们看上去都已经崩溃了,任何能吃的东西都往嘴里塞。它们也不再躲避俄军的堡垒,他们再也没有力气走路、逃跑和躲避,诅咒战争!"
Hoffman 最终死在了斯大林格勒,但是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以一种怎样的方式离开人间。
- 1 -
说实话,我不能真正地说为天皇而死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但是,我决定我要为他而死。我不应该害怕,但是对死亡的恐惧一直困扰着我。
虽然一生短暂,但却有很多回忆。我不能像有些人一样有美好的一生。我到了一个无法返回的境地,我进入了敌人的战舰,为起飞做准备。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我不认为我能正视死亡。我尽力不去逃避,我没有任何选择,我必须英勇地前行。
在大众眼里,日本神风队飞行员,是极端的帝国主义者,他们可以为了国家牺牲自己的性命。在某些时间里,这些或许是真实的,但有一些飞行员,却有非常不一样的故事。其中的一个,就发生在Hayashi Ichizo身上。他在1943年被征召入伍,在他21岁的时候。在1945年2月,他被选为自杀飞行员。一个月之前,他开始写日记。”
—— Hayashi Ichizo,日本神风队飞行员
1945 年 3 月 21 日
像很多学生一样, Hayashi 并没有经过什么训练,也不知道日本在战争中究竟是什么角色,就加入了战争。虽然他的家庭反对战争,但他也不能逃脱征兵。为了结束战争,很多学生都被选为“自杀”飞行员,大部分人都是在二十五岁上下。记载中,最年轻的飞行员(照片里抱着狗那位),只有 17 岁。据官方说法,所有的飞行员都是自愿的,但事实上,很多人都是被迫的。
Hayashi 难以置信的日记中充斥着他的困惑、迷茫,他被爱国主义和对家庭的爱撕碎了,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家庭了!他的自杀任务在 1945 年 4 月 12 日完成,日本投降前的 5 个月!
(来源:微信号“lens杂志”)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