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四川草原正在经历一场从“人工估算”到“算法重塑”的底数大摸排。
根据2024年度四川省国土变更调查数据,全省草地总面积约1.44亿亩,位居全国第六。其中,超98%分布在甘孜、阿坝、凉山三州地区。
作为长江黄河上游重要的生态屏障,草原面积究竟有多大?质量在变好还是变差?退化面积有多少?对于全国五大牧区之一的四川而言,这些看似“学术”的问题,恰是所有生态治理与牧区经济发展的起点。底数不清,生态修复无从下手;数据不准,农牧民的草畜平衡与生态补偿就缺少依据。
近日,随着四川省林业和草原调查规划院(以下简称省林草规划院)全面完成今年全省1086个草原野外样地的外业调查,这项宏大的草原数据更新工程进入样地数据质检的关键期。亿亩草原的“数字密码”是如何解开的?记者带你走近这群用脚步与算法丈量四川大草地的林草调查人。

草原样地外业调查在康定茫茫草海中进行。
▌在川西北高原最偏远处
扎下精准的“数据坐标”
看着系统中1086个密密麻麻的样地坐标点,省林草规划院草原调查监测负责人赖长鸿长舒了一口气。在他的讲述中,一幅充满泥泞与汗水的“摸底”画卷徐徐展开。
七八月是川西北草木最丰茂的季节,也是省林草规划院草原外业调查(林草生态综合监测的关键环节,主要围绕样地定位、植被因子采集、数据录入等流程展开)的“黄金期”。要想让宏观的草原数据精准定调,必须先在最远、最陡的地方扎下微观的“坐标点”。
“夏季的川西高原,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让外业工作时断时续。”赖长鸿回忆起对样地的调查经历,依然历历在目。
草原外业调查,就是一场与天气的博弈。8月的一天,草原基况调查监测期间,省林草规划院技术团队一行5人,向石棉县里海子附近的3个连续样地进发。
上午8时,车辆抵达海拔2100米的茨格达海子,剩下的路,全靠脚板走。没有向导,只有提前在遥感影像上反复比对出的虚拟路线。钻荆棘、爬陡坡,翻越垂直高差四五百米的两道山脊,队员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在烈日下晒干。

林草调查人用拉皮尺测量。
到达样地,一场精密的手工劳作迅速展开:架罗盘、拉皮尺、定角桩、砍边界、取样品、做记录,在牛马的围观下,不漏掉任何一棵代表性牧草。
这往往只是艰难的开始。赖长鸿介绍,调查组前往第二个样地,带刺的灌木连片阻挡,只能挥舞砍刀硬生生开出一条路;蹚过没膝的水草,蚂蟥悄无声息地爬上小腿。下午近18时30分,第三个样地调查结束时,乌云已经压过天空。
归途的凶险猝不及防。草丛陡然抖动,带头队员一声惊呼——“有蛇!”一条一米多长的蛇被惊扰后游走。队员们抽出做样地用的PVC管,一边挥动开路,一边在夜色与渐近的雷声中加快脚步。21时58分,队伍终于摸黑抵达乘车点。整整14个小时,换来的是3个样地的详实底本。

九龙县高寒草甸,往往充满荆棘。
在九龙县,类似的场景同样在上演:车在崎岖山路上摸索,人在45度的湿滑急坡上拽住灌木攀爬,有人一脚滑进溪流湿透双鞋。
这些场景,正是草原调查监测工作的日常切片。它们不会被写进成果报告,却决定了成果的成色。
▌告别“盲人摸象”
用模型算法为草原精准画像
草原调查监测,难处不只在靠体力“跑得动”,更在靠科技“测得准”。面对浩瀚草原,仅靠1086个野外样地的“点”,无法拼凑出完整的“面”。
为此,省林草规划院技术团队开启了一场算法重塑:以野外测回的样地数据为“基准点”,融合地形、气象、遥感等多源数据,构建出各项评估指标的点面耦合模型,让点上的实测数据与面上的遥感信息相互印证、彼此校准。
遥感影像怎么选,是一道必答题。技术团队综合考量获取途径、覆盖范围、空间与光谱分辨率等因素,对MODIS、Landsat、高分系列等影像逐项比较,最终选定“哨兵2号”作为建模数据——既不盲目追求最高分辨率,也不牺牲关键信息,实现了高性价比。
在模型构建上,团队将海拔、植被指数(NDVI)、地形、气象等多个因子纳入自变量池,不断组合、反复试算,建立起相对最优方法。有效提高模型精度的同时,也为后续的建模反演积累了可复用的技术经验。
这种从“凭经验”到“拼科技”的转型,让冰冷的数据长出了决策的力量。

草甸多处位于高海拔地区,常遇雷雨大雾天气。
▌“一张图”终结“家底不清”
支撑生态修复与政策落地
数据只有落到图上,才能变成治理能力。
以2022年度国土变更调查数据为底图,依托最新草原类型分类标准,省林草规划院建立起“全省草原健康和退化小班数据库”。以此为基础,全省草原健康和退化评估工作已于2024年圆满完成。
这意味着,打开一张数字图,哪个市州、哪个县、哪一片草原属于什么类型、健康等级如何、退化程度怎样,全部一目了然。过去地方上“家底不清、账实难符”的老问题,第一次有了统一、连续、可追溯的数据答案。
这本清晰的“明白账”,不仅为全省草原生态修复、生态保护、生产经营、工程实施等相关工作提供了科学参考,更关联着牧区“草畜平衡”政策的落地以及农牧民生态补偿的精准兑现。

常态化开展草原样地外业调查。
“从海拔四千米的一块样地,到覆盖全省的草地‘一张图’,我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回答了‘草原在哪里、有多少、好不好、怎么办’这一根本问题。”省林草规划院相关负责人说,站在建院70周年新起点上,该院将持续推动草原监测常态化、规范化,健全天空地一体化的监测网络,把数据库变成管理平台、把图表变成决策建议。同时,将围绕草原碳汇计量、草原生态价值实现等新命题提前布局、主动作为,为全省林草事业高质量发展赢得更大空间。
记者 罗敏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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