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任紫鑫 范芮菱 张庭铭 摄影 华小峰

11月19日午间,老成昆线西昌站候车大厅。临近彝族年,返乡的人潮把背篓、行李和年货挤在一处。大厅一侧,几张桌子拼成普法展台,彝汉双语的法治漫画、以案说法的小册子码得整齐,小朋友对普法小文创爱不释手,赶车的旅客也会停下来翻两页。

12时,话筒递到发布人手里。由省政府新闻办主办的《发言人在现场》第八期在这里开场,主题是“让法治成为共识——彝乡情慢火车普法同行”。

媒体记者提问

车厢里,普法宣传同步展开。发布会后,发言人与高校学生、青年法官等“青年思享者”代表登上5634次慢火车,和放假回家的学生、乘客拉家常、答疑问。

这可不是临时起意——登上慢火车普法,是铁路运输法院法官40多年来的传统。

“普法要抵达的首先是人”

“开展‘彝乡情·法治慢火车’普法,初衷不是‘找一辆车普法’,而是想让法律真正抵达人心。”成铁中院副院长徐翔说。

这趟车值得这样的用心:它穿行大凉山50余年,从攀枝花往返普雄,途经38个乡镇、辐射周边97个乡镇,最低票价2元,是沿线群众的赶集车、求学车、就医“移动生命线”,乘客里有学生,也有背着山货进城的乡亲。

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副院长徐翔回答记者提问

“普法要抵达的首先是人。”徐翔说,一趟车要坐几个小时,当法官坐到乘客身边,法律就从“纸面条文”变成了百姓愿意听、听得懂的“家常”。

慢火车上,专设了法治车厢,学习车厢也是法治课堂,法官们用真实案例讲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用电影情节做趣味问答;车上设“移动法律咨询站点”,站点布“铁路矛盾多元解纷工作站”,让“小事不出站”;双语标语、法治漫画、法治剧本杀,让车厢成为“行进中的法治科普书”。

慢火车上的学习车厢

效果,有时就在孩子的一句话里。一堂校园欺凌普法课上,法官分享了一个案例:一名学生被同学起侮辱性绰号、照片被发到网上群嘲,抵触上学、接受心理治疗。提问时,车上10岁的彝族女孩脱口而出:“侵犯了名誉权和肖像权。”追问怎么维权,孩子们答:“告诉老师”“告诉家长”“保留证据”……

“把‘被欺负了怎么办’从模糊的委屈,转化为清晰的权利认知,这趟普法列车就没有白跑。”徐翔说。

从“追着群众讲”到“群众主动找”

慢火车只是一个载体。源头问题是:为什么要在彝乡普法。

“以前彝乡百姓在山上种田,现在在城里打工,劳动合同怎么签、劳动权益如何保障,都是新问题。”省司法厅公共法律服务管理处副处长李孟锦说,一边是发展离不开法治保障,一边是发展带来新的法治考题。公共法律供给方面,大小凉山还存在短板:服务半径大、双语服务缺口大、普法精度不足、本土人才偏少、移风易俗任务重。

今年,省司法厅启动“法治蜀光”支持大小凉山做强公共法律服务三年行动,配套25项举措,其中,19家律所119名律师对口帮扶19个县(市、区),“帮扶地点单、律所接单”,困难群众不花一分钱就能请到律师。

“小快灵”是普法新思路:内容“小切口”、场景“快节奏”、方式“灵办法”,不搞“大而全”,只做“准而实”,明确乡村振兴、移风易俗、禁毒防艾、控辍保学、防火防灾等七方面主题,不做“任务派单”而是“服务接单”;组建24人双语宣讲师资库,把课堂搬到院坝头、田埂边、赶集点、校园里;结合彝族年、火把节,融合克智、山歌舞蹈,用短视频、彝语广播开展“指尖普法”。

“哪里有群众,普法阵地就设在哪里;群众什么时候有空,宣讲就什么时候开展。”李孟锦说。

这种转变,扎根大小凉山40多年、获评全国十大法治人物的的莫鸽鸽感受最深。早些年山里信息闭塞,寨子里发生土地边界争执、彩礼纠纷、婆媳矛盾,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请长辈按老习俗断理,习惯托人情、找关系。“那时候普法,是我们追着老百姓讲。”

她记得一户人家,儿子儿媳闹离婚,双方家族拉着亲戚对峙。她带团队上门,用彝语安抚,一条一条讲民法典里婚姻、抚养权、彩礼返还的规定。“习俗不能凌驾在法律之上,孩子的权益、妇女的权利,法律都有保护。”

这件事后,寨子里很多人说:原来法律不是来管我们的,是帮我们说理的。

如今公路通到家门口,村村有调解室、法律服务点,法律顾问常态化下乡,双语服务随叫随到。“从‘追着群众普法’,变成了‘群众主动找上门问法’。”她欣喜地说,“彝乡的法律服务条件越来越好,彝乡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变了。”

用普法替不会“喊疼”的大自然发声

如果说慢火车解决的是“到哪里讲”,生态法庭回答的则是“替谁讲”。

成铁二院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2021年经最高人民法院批复设立,是全国首个国家公园环资审判专门法庭,管辖7市(州)、20县(市、区)的一审环资刑事、民事、行政案件,跨区域“三合一”模式开创了国家公园环资案件集中管辖的先河。

庭长冯文婷说,办理环资案件调解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大自然不会说话,不会喊疼”。一棵树、一只鸟、一条鱼承载的生态价值难以量化,在涉案群众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被告人多是偏远地区居住的村民,年龄大的有77岁。要让生态保护成为共识,每起案子都得当成一堂课。

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庭长冯文婷在慢火车上进行普法宣传。精神文明报社 刘旭飞 摄

大小凉山生态本底优良、区位重要,一旦破坏,修复难度极大。慢火车,就成了把案子讲给彝乡百姓听的重要载体。

冯文婷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在慢火车上禁止乱砍滥伐的普法。一位老乡情绪激动,当场质问:“我家房子快倒了,我又没钱修,上山砍几棵树来修房子,这个也不行吗?”

法官没有反驳,而是就着火车一路向前的时间,坐在他旁边拉家常,一笔一笔算“法律账”“生态账”——为什么要保护几棵树,采伐有什么规定,破坏生态要承担什么后果。火车一路开,他一路听,态度慢慢缓和。临下车,他加了法官微信,此后常咨询土地流转、耕地种葡萄等相关问题。

“从‘抵触质问’到‘放下防备’再到‘主动咨询’,这就是群众法治理念转变的缩影。”冯文婷说,“就像一粒种子,落了地、扎了根,就可能慢慢发芽。”

数字记录着这种生长:五年间审理环资案件650余件,跨域普法里程98000余公里,法官常在田间院坝、山林村寨开庭。办案中,“生态修复”始终优先于“惩戒”——推动补栽补种树木12.3万株、增殖放流鱼苗11.6万尾、修复林地1800余亩,让司法的终点从“刑罚的执行”延伸至“大自然的重生”。

“法律的生命不止于纸面上,而在人们的共识中。”冯文婷说,希望把法律讲成山里话,让群众认识到,保护生态不是约束生计,而是长久红利。

列车继续向前,普法还在继续。彝族年将至,这趟慢火车,把归乡的人送到家门口,也把法律送到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