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陈宇 文/图

“嘀嘀嘀……”11月13日晚11点,启点画室主理人石政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城市夜色渐浓,多数人已经卸下一身疲惫,准备入睡。石政却麻利地装起一叠手绘油画,拎上配套灯架与LED灯盘,准备出摊。

当主干道车流逐步归于平息,在成都夜色的褶皱之间,一批人正奔赴一场只属于周末的限时狂欢——专属于深夜集市的热闹,缓缓拉开帷幕。

新都区锦门景区,骑楼风情建筑配上流光溢彩的灯饰,氛围感拉满。每周五、周六的午夜十二点,景区外围道路已是人头攒动。石政看准时机,在一处豆腐干小吃推车旁抢占下摊位,铺好油布、支起灯盘,一幅幅猫咪主题油画整齐铺开,他成为深夜“练摊儿”群体当中的一员。

深夜,这里的人们全无倦意。摊主点亮的一盏盏小灯,和游人手中晃动的手电光束彼此交织,织就独有的市井画面。本该漫上来的睡意,被此起彼伏的低声议价、闲谈笑语消解殆尽。

这里,是成都的深夜市集,也是流传于市井小说和老成都人口耳之间的“鬼市”。

热闹的深夜市集。 

夜深人静 为热爱奔赴市集

锦门景区的道路两旁,旧书报、老相机、文玩玉器、日用杂件沿街铺开,五花八门的市井物件,与南洋风情的骑楼灯火相映成趣。传说中本当“幽暗诡秘”的夜间市集,被装进成熟的文旅消费场景,野趣与精致在此交融并存。

锦门景区“鬼市”人潮。 

今年9月刚刚到成都求学的大学生李吕品,便是被这份都市传说吸引而来。平日里爱读玄幻市井小说的他,无数次在文字中读到“鬼市”的神秘,在短视频平台上得知成都有这样一处深夜开市的集市,便特意前来探访。

但整场逛下来,他仅仅买了一份烤蹄花解馋,并没有入手任何古玩旧物。“小说写得很奇幻,亲身站在这里感受,又是另一番体会。”在李吕品看来,白天校园生活节奏规整,而限时开放的深夜集市,提供了一处情绪宣泄的出口。“单单逛一下、看一看,就能够消解日常的疲惫,这种氛围感体验,是普通日间商圈很难给到的。”

年轻人围在摊位前选购。

深夜出摊的石政,是奔赴热爱。

“300元就能给狗狗定制一幅专属油画?”石政的摊位前,一位顾客当场支付300元,定制一幅自家爱宠的油画。

此前,他一直在沿海打拼,从事着与艺术无关的工作,油画创作只是闲暇之余的爱好,从未想过将其发展为正经事业。快节奏的都市生活,让他始终紧绷着神经,心中的绘画梦想也渐渐被繁忙的工作掩埋。

几年前,一次成都之旅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这座城市松弛闲适的生活氛围、包容温柔的城市气质,还有本地人热爱生活、自在从容的生活状态,深深打动了他。思虑再三,他毅然辞去原来的工作,留在成都创办画室,重拾搁置已久的画笔,全心追逐艺术梦想。

扎根成都的日子里,这座城市的包容与烟火气,滋养着他的创作与事业,画室口碑稳步积累,经营状况渐渐步入正轨。偶然刷到锦门“鬼市”的市集信息后,他心生尝试的念头。

在他看来,深夜摆摊卖画,不仅是分享自己的原创作品,更是沉浸式感受成都市井烟火、贴近本地生活的绝佳方式,也是自己彻底融入这座城市的温暖途径。

距离锦门十余公里开外的十陵跳蚤市场,则呈现出“鬼市”最原始的“江湖”面貌。

凌晨四点,整座城市万籁俱寂,这里的摊位才陆续登场。在跳蚤市场漆黑空地上,手机、手电、车载灯光一束束划破夜幕,在地面来回扫动。

摊主们或就地铺开塑料布,或打开汽车后备厢,将中古腕表、复古摆件、老画册、装饰画等错落摆放,新旧掺杂,好坏全凭眼力甄别。夜半开市、破晓即散,不留半点痕迹。此外,这里没有明码标价,每一笔交易,都是夜色之下的缘分博弈。

逛市场的赵莹蹲在摊前,借着手电微光反复打量一幅手绘装饰画,细看许久,才压低声音开启商谈,“我诚心要,再少点。”

摊主靠着小板凳,语气淡然:“这个时候来,都是缘分,最低就是这个价。”来回拉锯,几番沟通之后,赵莹以10元的价格将画作收入囊中。“价格不高,但就是一眼看对眼了。”她表示,白天消费往往优先考量实用性、性价比,深夜逛鬼市,更多遵从内心的瞬时心动与热爱。

十元买下的,是深夜寻宝的惊喜,是普通人松弛的情绪消费。

深夜繁华 照出市井百态

“这个是仿古工艺品,价格不贵,可以买回去玩玩。”付龙杰是十陵跳蚤市场的摊主,和其他摊主“刻意营造神秘感”不同,他总是为询问的人耐心介绍商品。

顾客在十陵深夜市集选购商品。

二手旧物收售是他赖以谋生的职业,而周末深夜出摊则是他生计的重要一环。“平时也会收售二手物品,周末晚上出摊也是生意的一部分。”摆摊时,付龙杰还会在平台上开启直播卖货,依托互联网流量扩展经营渠道。

深耕二手旧物行业多年,付龙杰早已熟悉各类旧物的品相、价值与行情,也深谙“鬼市”的交易规则与“江湖”氛围。不同于部分摊主刻意营造神秘氛围、惜字如金吊足顾客胃口的做法,他始终秉持真诚经营的原则,待人热忱、处事坦荡。

面对驻足询问的顾客,他从不刻意夸大物件价值,也不隐瞒瑕疵,会细致讲解每件旧物的来历、材质与用途,如实告知品相优劣,给顾客充分的考量空间。对他而言,深夜市场不仅是做生意的场地,更是积攒人脉、坚守本心的舞台。

为了拓宽销路,他摆摊的同时,还会开启线上直播,在镜头前细致展示每一件旧物,耐心解答网友疑问。昼夜奔波的摆摊生活辛苦且忙碌,但这份踏实的烟火生计,支撑着他的日常,也让他在市井交易中,守住了普通人的谋生底气。

与付龙杰为生计奔波不同,石政的深夜练摊,则希望更多地与人交流,深入生活,寻找灵感。白天的他是画室主理人,深耕美术教学与艺术创作,身处相对封闭的艺术圈层,深夜来到集市,便是跳出条条框框的良机。

他把原创油画平铺在地摊上,欢迎过路普通游客驻足观望、交流审美想法,借市井人流传递自身创作理念,同时也为画室积累潜在客源。

当晨光熹微,喧嚣落尽,成都周末限定的深夜狂欢悄然落幕。但藏于夜色的市井生机从未走远,它以最温柔的方式延续千年城韵,也在每一次深夜开市、每一次心动消费中,映照出这座城市最鲜活、最从容的人间百态。


深夜市集一角。

古今相映 延续老成都生活风貌

深夜集市的火爆出圈,并非网络炒作,它们的背后,接续着成都延续近千年的市井生活风貌。

入宋以后,成都地区沿街设市和破墙开店就十分普遍。南宋《方舆胜览》引《成都志》记载了当时夜市的繁荣:“锦江夜市连三鼓,石室书斋彻五更。”陆游寓居成都时,也曾落笔描摹夜市灯火连绵的热闹图景。

而“鬼市”相比普通夜市则更为特殊,根据唐代文献记载,“鬼市”的核心特征就是半夜而合、鸡鸣而散,天亮之后踪迹全无,和寻常白日集市完全两样。

“鬼市”名字里的“鬼”,和鬼神无关,主要有几层来由。其一是时间特殊,选在深夜、黎明前开市,正是常人安睡的时候,灯火微弱、人影晃动,远远看去影影绰绰。

其二是交易也有不同,它的由来大抵是落魄世家变卖传家器物时不愿被熟人认出,交易时低声商谈、不问来路、买定离手,自带隐秘感,时间一长,便慢慢在人们的认知里固化了这种集市的“江湖”气质。

这种古老业态走向当代,便考验城市的治理智慧。

“开市时间、摆摊范围都有很详细的管理办法。”石政说,自己在决定出摊前,还专门跟朋友们打听了一下。深耕夜市摆摊的摊主们,大多会主动了解并遵守集市管理规则,石政也不例外。

深夜市集人流密集、业态多元繁杂,自由随性的市井氛围之下,若无清晰规则约束,极易滋生占道拥堵、经营混乱等各类问题。也正因如此,石政在入驻摆摊前也特别审慎。

他特意向常年出摊的熟人打探问询,逐一了解市集专属公约与经营规范,精准摸清官方划定的开市时段、专属摆摊区域等各项经营细则。据了解,集市属地的市场监管部门和管理单位坚持柔性引导的工作方式,划定了经营时间、边界,规避占道、无序经营等现实问题,给民间市井业态留出合理生长窗口。

人性化且完善的管理制度,为野生随性的深夜市集划定了有序边界,让这份传承千年的市井业态得以规范、良性地延续发展,让人间烟火与城市秩序温柔共生、相得益彰。

深夜市集的发展,既丰富了城市夜间消费供给,也让成都史料中的“锦江夜市连三鼓”在当代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