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觉民

在云顶山,最能预示秋天降临的,莫过于慈云寺祖师殿前的两株银杏了。霜降前后,满树扇形叶片由绿转黄,不消几日便金灿灿地铺满殿前石阶,风过处,碎金乱舞。那黄,不是初秋试探性的浅黄,也不是深秋衰败的枯黄,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历经千年淬炼后的澄澈金黄——仿佛整座云顶山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只为等这两棵树替秋天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顶山地处成都平原东北部,属金堂云顶石城风景区,孤峰耸立,地势险峻。山顶有西蜀古刹慈云寺,山下是沱江环绕。海拔不到千米的山峰,却有着与它高度不相称的厚重历史。

早在南北朝时期山上就有了佛教的踪迹,然而,真正让云顶山名动天下的,不是佛事,而是南宋末年的兵事。淳祐三年,余玠采纳冉氏兄弟“依山为垒,据险筑城”之策,筑“川中八柱”抗蒙,云顶石城便是其中悲壮的一柱。

云顶山,山上有寺,寺外有城,城中有兵。一座山,从此承载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晨钟暮鼓与金戈铁马,并在此交替回响近千年。

祖师殿前的两株银杏,当地人唤作“夫妻银杏”。雄树在左,挺拔遒劲,枝干如铁,如披甲执锐的将军;雌树在右,树冠舒展,姿态温婉,如守候家园的妇人。两树根系在地下早已纠缠不分,树干却各自独立,隔空相望,像一对历经沧桑的夫妻。

关于这两株银杏,民间流传着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古代曾有一位将军战死在这里,其妻登高望夫,泣血而亡。后人感其情义,种下这两株银杏,以志纪念。这个故事真伪已不可考,但每年深秋两树同时披上金甲,满山黄叶纷飞如雨,你很难不产生一种错觉——那不是落叶,而是近千年未干的泪。雌树年年结果,雄树从不结果,大自然似乎也懂得成全这段姻缘:一个负责守护,一个负责繁衍;一个以刚强撑起天地,一个以柔韧延续生命。它们就这样站了近千年,看过朝代更迭,看过战火硝烟,唯有彼此从未离开。

我第一次上云顶山,是小学春游。那时不懂什么历史,什么南宋,什么“川中八柱”。只记得山路弯弯,古木参天,当时我见到这两株枝干如龙蛇盘绕的银杏时被震住了。我仰头看了很久,心里莫名其妙生出敬畏。后来工作了,经常陪朋友上山,走马观花地拍照,指着城墙讲“易守难攻”的故事。嘴上说得热闹,心里却一片空白,自己像一个只会背诵台词却不懂剧本的演员。

直到近几年,我开始独自上山,不选春天,专挑深秋。不赶时间,不拍照,就坐在银杏树下,看阳光穿过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有时一坐大半天,看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青苔上。我忽然明白,小时候那种敬畏从何而来——那是对时间的敬畏。这两株树站在这里的时间,比石城还长。它们见过将军点兵,见过将士鲜血染红沱江。它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一个人的秋天,终于让我听懂了这座山的语言。

云顶石城依山势而建,城墙蜿蜒于悬崖之上,周长约7.2公里,总面积1.5平方公里,建有八座城门,十余处炮台。沱江环绕如天然护城河,唯有一条山路通向山顶,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而,这样一座坚固的石城,在宋蒙之战的关键时刻,由于石城守城副将姚世安私通蒙军,南宋军民坚守了十五年的石城被蒙军攻破。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早已风雨飘摇,但仍有那么一群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用血肉之躯抵挡一个正在崛起的庞大帝国。他们不是不知道结局,只是不能接受脚下的土地拱手让人,不能接受自己活成没有脊梁的人。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这座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汗水与鲜血,每一阵山风都裹挟着呐喊与呜咽。而祖师殿前的那两株银杏,是这一切的见证者。它们不说话,只是每年秋天准时披上金甲,像是在替那些无名的南宋将士穿戴整齐,像是在说:我们记得,我们一直都记得。

云顶的秋天,从来不只是一个季节的风景。那满树的金黄,是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颜色。两株夫妻银杏站在这里,站成了历史的纪念碑——它们用根系记住了大地,用年轮记住了岁月,用每年秋天的盛装记住了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

每次来到云顶山,我是要看一眼那两株银杏的,然后转身离去。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不是照片,不是定位,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关于坚守,关于尊严,关于一个普通人与这片土地之间最原始也是最深刻的联结。

云顶那个秋,年年都会来。而那个秋天里藏着的,是一代代人的精神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