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元

九点十分,月亮还没有升起。

应该是失约了。想象中明月高悬、银辉满地的情形一直还未出现。山上的竹,山下的地,置身的亭,皆被黑色吞没。那黑色像天上的乌云,分不清层次,只将我的眼睛层层包裹。

五峰山夜间已经有些凉了。我拉了拉妻子的手,想早点下山。妻没动。她独自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没让你看到十六的月亮。”

夜再黑,我也看见她低下去的脸。我抱了抱她,没有说话。想来这般年纪,这般处境,始终有人不离不弃陪你说走就走,这该有多么幸运。特别是在无边的夜色里,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的肩膀给你,用她的温柔慰藉你。

当然,如果不是妻,我是真不知道这世间有个五峰山的,更不知道五峰山以竹闻名。

那天清晨,妻一觉醒来,突然说想出门走走。应该是刷抖音无意间看到五峰山三个大字,或许因这个名字足够诱人,于是在闪念之间,她想到了那里。

不远,家离五峰山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似乎在谈笑间,便能从日常的琐碎里抽身,遁入一片陌生的天地。

在蜀南竹海,我也曾见过满山满岭的竹子。风吹绿浪,呈现出大海一般的意象,我震撼于普通事物构建的宏大,但说不出口。

此情此景,依然如此。

那不是我熟悉的竹。

老家竹多得是,但有房屋处,必有几竿竹。老屋没拆之前,屋前屋后都被竹林掩映着。那是一竿竿普通的竹,细长,嫩绿,高挑,可以砍下来编箩筐,织竹席……农家好多用品都可以以它为原料。只是它的“笋壳”毛实在太多,一不小心粘上,便会痒得人心里发慌。而我和堂哥小时候恰恰吃一堑长不了一智,时常去爬竹子,听见大人回来,“哧溜”一下梭下来,慌不择路,光脚板时不时会踏在笋壳上,痒得心尖尖都是火。

那种竹,是烟火里的竹,带着泥土气息,带着童年的欢笑与疼痛。

五峰山的竹子没有那么细长。山顶的一片,大多是楠竹,方正、端庄、高挑、挺拔、饱满,像谦谦君子,也像窈窕淑女。

就那么一眼,内心便生发出几多欢悦。单独看一竹,竿竿英姿飒爽,打量竹与竹,空间舒朗通透。这种通透是距离产生出来的——它们没有挤挤密密挨在一起,也没有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这种度,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更重要的是,千千万万竿竹子聚在一起,便有了铺天盖地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喧嚣的、张扬的,而是沉默的、绵密的。风来时,竹海翻涌,绿浪千层,仿佛整座山都在歌唱。那是由无数竹携手带来的律动,也是由渺小构建的伟大。你站在其中,会觉得惬意、舒爽、安宁、美好。

有人善于描绘竹的风姿。山顶刻有《竹海赋》,有一段让我再三品味:

吾观其竹,凌云蔽日,冲霄接汉。挺拔伟岸、正直虚怀如君子;素面高节、婀娜飘然恰淑女。

更妙的是作者联想,由竹想到竹林七贤,想到东坡居士,见竹子,见天地,终见众生。

关于竹,古人其实早就喜欢托物言志了。托它的奋进、虚怀、正直、质朴、卓尔、善群……想想即使有些牵强,也不太过附会。比如竹超然独立,顶天立地,自是“卓尔”表现,但它们却能呼啦啦长在一起,也算是“善群”了。独而不孤,群而不乱,这是让人向往的境界。

当然,最善托物言志的是郑板桥,他的一首《竹石》不知激励了多少彷徨中的青年。

看了《竹海赋》,我们决定登会峰楼。

会峰楼建在山顶,可以上去一览众山小。不算高,停停走走,几分钟而已。上去却忘记赋文带来的激励,坐下来,吃瓜子,剥花生,咬铁豌豆似的豆腐粒。妻子说读书的时候,她上课常常偷摸着吃。喂我两粒,磕得牙疼。

我们在山上等月亮,我打开手机电筒,开开又关了,好像关掉手机电筒,月亮就会出来。

只是,只是,月亮终究没有出来。

九点半,拉着妻子下山了。虽然山头有微风相伴,看似有星光点点,月亮出现就在一念之间,但我却不愿再赌,不再自以为是。

直到开车,天空还是一团墨云。但通往大竹县城的道路很明亮,两旁文旅广告牌隐约可见。

直到现在,都能回想起下山的路上,竹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的情形,像是送别,又像是低语。像是在说,月亮不来也没关系,这世间还有大“竹”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