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攀枝花观察 湛璐霜 彭莉
金秋十月，攀枝花市盐边县金河村，芒果林里一派繁忙。村民冯正江随手摘下一个凯特芒果，用小刀沿果蒂切下——果肉金黄饱满，没有一丝黑点。“去年这个时候，我心头是悬起的。今年好多了。”
这一天，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南亚热带作物研究所研究员、国家香蕉（芒果）产业技术体系岗位专家马小卫，正带着团队在冯正江的果园里取土样。一旁的村民董启元凑上前来：“马老师，能不能也帮我取点土回去化验一下？我家今年减产得厉害，不晓得是不是土出了问题。”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十余年里，马小卫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马小卫（左1)在取土样。
看不见的“内伤”，卡住产好果的“脖子”
攀枝花是我国最大的优质晚熟芒果产区，果实采摘期从每年8月一直可以延续至12月，芒果是当地农村发展和农民致富的支柱产业。然而，一种“看不见”的病害——芒果果肉溃败病，俗称“黑心病”，成为悬在产业头上的一把利剑。
“这种病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发病初期和中期，果皮没有任何症状。”马小卫掰开一个刚从树上摘下的芒果向记者解释，“你看外表，光光滑滑，啥子都看不出来。但切开一看，果肉像海绵一样，还有明显的怪味，不适合吃了。”近年来，该病害在我国四川和云南晚熟芒果产区呈高发态势，果园平均发病率为13%。看不见的“内部腐烂”，导致收购商拒收、压价，严重冲击攀枝花芒果品牌。
烂心果。
更值得警惕的是，黑心病与树龄密切相关。“树龄越大，发病概率越高。”马小卫介绍，攀枝花的芒果园大多建于二十年前甚至更早，果树普遍进入“高龄”阶段，“很多果园的树已经20年以上了，老果园、老果树，烂心率越来越高。”这意味着，攀枝花芒果产业正面临着比新产区更大的黑心病威胁。
而黑心病的发生，很大程度上与不合理施肥、营养失衡有关。
“去年黑心病多得很，我卖到后面，收购商切开一看有黑心，价格直接从一块多压到五六毛。”种了20多年芒果的冯正江，十分在意芒果的品质，“一年到头就指望这点果子，价格被压成那样，心头咋个不慌？”
冯正江说，去年他家的芒果有四成左右因为黑心病被压价或拒收。“我们也不晓得咋个办，以前觉得价格低，就省去了施肥，没想到还出现了问题。”
冯正江手拿芒果。
马小卫现场算了一笔账：按照配方施肥方案，一亩地大约增加80元成本，一棵树施肥成本也就十来块钱。“钱不多，但对果农来说，这几年芒果价格低，他们首先砍掉的就是肥料钱。”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已经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果农不愿施肥，黑心病发病率升高，病果多了收购商就压价，果农挣不到钱，就更不愿意施肥。
“有些果农甚至三年都没施过一颗肥了。”马小卫说，“越不施肥，烂得越多；烂得越多，越卖不上价；越卖不上价，越不肯施肥。这个圈子不打破，芒果的品质就会一年年往下掉。”
十年“挖树”寻因：问题出在施肥上
果肉溃败病是一种世界性的芒果果实生理性病害，在世界各芒果产区均有发生，但生产上一直缺乏有效的防控技术。
马小卫与攀枝花芒果的缘分，始于2010年。那一年，他到攀枝花市盐边县挂职，为期两年。“挂职期间经常下乡，注意到这个病对当地芒果产业影响很大。”马小卫介绍，挂职结束后，他随即联合攀枝花市农林科学院副研究员刘斌、攀枝花市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正高级农艺师王建芳，开始系统研究该病害的发生规律和防控技术。
要防治，先要找病因。为了找到关键原因，马小卫每年往返广东湛江和四川攀枝花十余次，每年累计在攀枝花采集样品、布置实验的时间超过三个月。十余年间，团队采集了攀枝花300多个芒果果园的土壤、叶片和果实样品，并对18个芒果果园进行了连续5年的长期定位取样检测。
田间采集果实-土壤-叶片样本。
“最开始我们也走了弯路，单个果园单个因素去分析，解决不了问题。”马小卫回忆，“后来我们大面积调研，一年走访了100多个果园，才慢慢摸清了规律。”
答案出乎很多人意料：导致凯特芒果果肉溃败的关键因素，是果农根据经验施肥，施肥量不匹配芒果树体养分需求规律。“说白了，就是钙不够、氮太多，营养不平衡。”马小卫说。
但怎么才算“合理施肥”？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团队做了一个“笨”办法——把整棵芒果树挖出来，分器官、分发育阶段，详细分析树体对养分的需求量。两年时间，他们挖了12棵树龄15年的凯特芒果树。
采集不同果园果实。
“听起来有点夸张，一棵15年的树，挖出来分解，根、茎、叶、果，每个部分都要测。”马小卫笑着说，“但只有这样才能搞清楚，芒果树在不同发育阶段到底需要多少养分。”基于这些基础数据，结合果园土壤养分特征，团队制定了以“补钙调氮”为核心的配方施肥策略。
田间验证：从“试试看”到“放心收”
配方有了，能不能落地，还得看田间效果。
2024年，团队在攀枝花选取了仁和区同德镇、金江镇以及盐边县桐子林镇作为研究示范点，通过田间试验不断修改完善施肥策略，最终形成了以“补钙调氮”为核心的果肉溃败病综合防控技术。冯正江的果园就是其中之一。
“起初大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冯正江实话实说，“专家们免费提供了一半的肥料，剩下的一半我们自己出钱买，算下来一亩地增加七八十块钱成本。说实话，心头还是有点打鼓。”
马小卫团队根据冯正江果园的土壤检测结果，针对性地增加了钙肥，减少了部分化肥用量。“我们不是让农民多花钱，而是把钱花对地方。”马小卫说，“有些果园的问题很简单，就是钙不够，补上钙、调好氮，效果就出来了。”
今年芒果成熟季，答案揭晓。
“以前一棵树上，多的时候能切出十几个黑心果。今年我切了好多，一个园子切下来，黑心的很少了。”冯正江脸上露出笑容，“收购商来看了，价格也高起来了。”
工人正在分拣芒果。
前来收果的收购商李前玉说：“我们收果这么多年，黑心病见得多了。今年来冯老板这个园子，专门找老树切，确实没得啥黑心。果子品质好，我们收得也放心。”
推广成最大难题，要让果农自己算得过账
技术有效，但马小卫坦言，推广才是最大的难题。
“这个病它长在果子里面，外表看不出来。很多农民觉得，反正我的果子也能卖得出去，何必多花钱去治？”马小卫说，“再加上这几年芒果价格低，农民更不愿意增加投入。前面说的那个恶性循环，要打破它，光靠技术不够，还得让农民亲眼看到效果、算得过账来。”
马小卫的团队跟攀枝花当地的农资公司合作，由农资店的技术员和团队一起，根据每户果农的土壤检测结果，帮他们调整施肥配方。“我们没法生产肥料，但我们可以告诉农民，哪些肥料该少用、哪些该多用。农民掌握了这个知识，自己就能去农资店配。”
如今，团队虽然还没有完全攻克果肉溃败病，但已经找到了行之有效的实用技术，可以显著降低发病率。“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把发病率控制在1%以下，这样就不影响产业了。”马小卫说，“下一步，我们会继续优化防治技术，让更多果农受益。”
在冯正江的果园里，马小卫蹲在地上，把刚取出的土样仔细装好。“这些土样要带回湛江的实验室去化验，看看今年施肥后土壤养分有什么变化。”
夕阳西下，阳光洒在硕大的果实上，马小卫结束取样，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满山的芒果林念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只要盯着产业问题、坚持研究，‘黑心病’这道坎，一定能迈过去。”
而越来越多像董启元这样的果农，已经开始追着他要一个“土样名额”。
马小卫和董启元在芒果地里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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