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阳

谈起1986年的长江漂流(简称“长漂”),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勇士、险滩,以及中国人首次全程漂流长江的壮举。然而,一段历史并不只是存在于最后的胜利中,也存在于抵达前的曲折、分歧与牺牲里。

作为“长漂”的亲历者和采访记者,奉友湘借助当年的日记、新闻报道与多年后的回望,将镜头从已经定格的历史结果移回现场。他的纪实作品《一个记者的长漂》,写下的不只是漂流队的故事,也是一个记者如何追踪、理解并记录这段历史的过程。

本书以1986年“长漂”为中心,讲述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洛阳漂流队以及中美联合漂流队等队伍的行动。

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与洛阳队之间的合作、分歧和竞争,构成其中的一条重要叙述线索。两支队伍都抱着漂完长江、为中国人争取荣誉的愿望,却因组织条件、装备资源、行动安排等因素,逐渐走向不同的道路。双方既有在险滩面前的相互援助,也有彼此提防、争夺消息的一面。

特别是后期补漂阶段,如何补完此前未曾漂过的江段,成为决定全程漂流能否真正完成的关键。“长漂”的艰难由此不再只是船只冲入急流时的惊险,还包括漫长行程中反复的准备、等待、判断与协作。

这些内容,使“长漂”不再只是一幅整齐明亮的英雄群像。共同的目标并不能自动消除现实中的摩擦,荣誉感也不意味着参与者总能达成一致。

书中既有勇往直前的豪情,也不回避队伍之间的竞争、资源条件的差异以及行动中的种种困难。英雄并非生活在真空中,他们同样受到现实条件与组织环境的影响。一项壮举的完成,不仅取决于个人的勇气,也离不开后勤、技术、协作和决策。这些不甚圆满的细节,让人物和历史有了更为可信的面貌。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始终把记者身份放在叙事中。新闻并非历史发生后的透明记录,本身也有一段需要被讲述的来路。

这样的叙述使书中多了一层个人史的意味。作者坦率地记下了争取采访机会时的兴奋、遭遇冷遇时的焦灼,以及希望写出好稿、成为名记者的心气。他对自身经历的回顾,让人看到“长漂”不仅改变了漂流队员的命运,也塑造了一个记者的职业意识。

记录者需要进入现场、建立信任、作出判断,也要在多年后审视当年的经历。正是这种带有个人温度的叙述,让本书区别于单纯按照事件进程编排的历史概述。

在险滩、队伍和新闻外,书中还保存着沿江生活的细节。

作者在会东鹿鹤一带采访时,因长时间奔波而饥饿疲惫,得到当地刘姑娘的一碗面,才缓过劲来。沿江群众提供食宿、协助接应,藏族乡亲在搜寻途中给予帮助,这些看似寻常的情景,同样是“长漂”得以推进的一部分。

“长漂”的代价,并不是到了最后一轮补漂才显现出来。本书记述了孙志岭在中虎跳峡遇难、雷志在白鹤滩遇难,以及杨红林、张军在叶巴翻船后失踪遇难的悲剧,孔志毅与随队采访的记者万明,也先后在漂流中遇难。

很多名字散落在“长漂”的不同阶段,使这段历史一路伴随着沉重的代价。

在最后的补漂中,杨前明、王建军、王振的牺牲同样令人感到沉重。他们争取到冲击莫丁大滩的机会,启程当天,队友们为王振送上29岁的生日祝福,并为3人壮行。次日,他们顺利通过莫丁大滩后,因水流太急无法靠岸,继续下漂后在札木滩翻船失踪。

此后,大家沿江搜寻无果。长漂大部队抵达吴淞口的消息传来时,作者仍在得荣寻找3人的下落,后来在孤灯下写下失踪报道。正是在这里,全程“不留空白”的意义显露出另一面。

为了漂完每一段江程,参与者反复补漂,最终完成既定目标。但地理意义上的完整,不能抵消生命的损失,也无法让所有故事都获得圆满结局。

对3位队员的追寻,成为本书无法轻易越过的缺口。胜利与悲剧并置,使“长漂”不再是一则可以用凯旋场面收束的故事,而是一段必须同时容纳成就、代价与未竟之事的历史。

40年后重新书写“长漂”,既是对勇士的纪念,也是对历史细节的重新打捞。书中既有作者当年的亲历记录,也有对往事的回望与补充。附录收录的早期人物通讯、中美联合漂流队叶巴历险追记及队伍名单,从不同侧面丰富了这段历史的面貌。

江水奔流不息,当年的壮举已成历史,亲历者的记录使那些曾经身处其中的人与事,仍能被后来者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