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多人刷到过这样一句话：“这家店贵是贵了点，但吃了不烧心。”
这句表达，来自一类AI短剧。剧情通常不复杂：一个摊主坚持使用优质食材，即使原材料涨价，也不肯偷工减料，宁可少赚一点，也要守住良心。但问题在于，老板的台词永远固定，渐渐地，“不烧心”就成了一个梗，你做的数据不烧心，看他的演出不烧心。还有网友说自己的宠物调皮“养着烧心”，网友还会玩梗回复另一句AI味很重的话——“小时候规矩没立住”。
新词流行，自有道理。但这些年，热衷造新词、用新词，或旧词滥用、刻板化标签化之风过甚，乃至渗透到了各个领域。职场上，满屏“对齐”“拉通”“迭代”“赋能”，文件里，买便宜货品叫“消费左移”，召回叫“免费升级”，对不同群体，更灌输不同词汇，从“牛马”到“老登”，有“躺平式干部”也有“跑步机干部”；网络更是新词发源地，最近有个梗，“作为‘NPD原生家庭’长大的‘高敏感东亚小孩’，既要‘疗愈代际创伤’，又要处理‘ADHD特质’‘回避型依恋’和‘讨好型人格’……”名词可谓一套一套，表达却是云里雾里。如今，随着AI短剧流行，流行词更是与日俱增，内涵让人捉摸不定。比如“烧心”这个词，本来确实存在于一些地方方言里，形容饭后胃酸过多，但由于“千剧一词”、网友“跟读二创”，“复读”太多，意义已差之千里。网速稍“慢”两天，对话者之间的汉语，就成了“加密语言”。人人说着“机言机语”，如此交流，很是“烧心”。
造词过分爆发，不仅不利于表达创新，反倒禁锢思想。起初，为了吸引注意力，概念必须更新，表达必须与众不同；随后，为了显得合群，同一时期，人人又纷纷用起一样的表达。“人不能没有良心、稳稳接住、记录可查……”这些AI常用词，和所有生造词一样，初看问题不大，但看多了，不仅审美疲劳，而且更让表达变得标签化刻板化。明明劳动光荣，偏要用“牛马”“脱脂牛马”给自己添堵，明明每个人都面临不同的矛盾和课题，偏要用“原生家庭”甚至“东亚小孩”解释一切问题。一个人成功了，哪怕正常的交流也是“凡尔赛”，哪怕衷心的提醒也被叫“老登”；一个人不够忙碌，就是“躺平”，过于忙碌，则是“内卷”。流行词解释一切，最终就是标签化一切，除了“烧心”（徒增焦虑），对于改变现实毫无助益。
造词过滥，更会徒增交流障碍，甚至加剧群体对立。哲学家、逻辑学家奥卡姆提出的“奥卡姆剃刀”原理，常被概括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它提醒人们，在能够充分解释问题的前提下，不要随意增加不必要的假设。放到语言表达中，道理也相通：能够用一个准确的词说明白，就不必再造一个含混的新词；能够用一句朴素的话讲清楚，就不必层层叠加概念。现实中，由于圈层文化等影响，一个新词在某个圈层流行，在另外一个圈层可能就完全不明所以，但不断复杂化，必然增加不同群体间的沟通成本。如果政府文件里充斥着“黑话”，就会拉远干群关系，削弱政策效果；企业公关回应里，如果全是绕开问题的词汇，哪怕处置行动一模一样，观者看了也难免有“推卸责任”的不良观感；社会中，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之间的词汇屏障，更会彻底隔离彼此，丧失认同理解的机会。在不该复杂的地方复杂，看懂的“内伙子”会心一笑，看不懂的则难免怀疑：你们有意进行复杂表达，是不是另有所指？
AI短剧截图 图据网络
我们并非杜绝新词，因为语言本就不是一潭静水，网络热梗、民间俗语乃至一时兴起的谐音梗，都可能成为观察社会情绪的窗口。没有必要因为一个词不够规范，就急着给它判定好坏。与此同时也要警惕，包容语言的活力，不等于放弃对表达质量的追求。只有噱头没有深度，初看有个性，流行一阵，又成了陈词滥调，这是最该杜绝的。
最需警惕的，其实是各大机构。如果机构也加入“造词”运动，尤其是一些生涩概念被写进材料，只会徒增形式主义工作而无实际裨益。对那些有意说“黑话”粉饰太平的，应树牢正确政绩观，把精力放在具体的事情上，放在抓落实上；对那些AI辅助生成文档，或浸泡在互联网流行语中“入脑入心”，无意中用了“机言机语”的，则应提醒其回归真实生活、多下基层多调研，以“说群众听得懂的话”为目标，改流行网言为白话语言。毕竟，语言的生命力在于始终与真实生活相连。表达够精准、人人听得懂，是公共机构面向群众、服务群众、回应群众绕不开的前提。
毕竟，话说得明白，事才做得踏实；少一点无谓的复杂，才能多一点有效的抵达。
本期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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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志杰
编辑/梁庆 周志敏 责编/谢梦 审核/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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