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余如波
在你的童年记忆里,或许留有某种野草的身影。它可能是你吹过的蒲公英,编成小狗、小兔的狗尾草,斗草游戏里不知名的野草;也可能是悄悄粘在头发、衣裳上,借人传播种子的苍耳、鬼针草等。
除了这些,你对野草还有更多了解吗?

图书《野草像星星一样》封面
近日,方所成都店、2026天府书展先后举办了《野草像星星一样》两场分享会。该书作者李晓鹏,是西南交通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园林植物与观赏园艺博士。10余年深耕自生植物研究,她把一次次野外踏勘、镜头记录与温柔共情,汇成一本写给城市野草的生命笔记。
“一棵小小的野草中蕴含着深刻的、无法抵挡的生命力。”正如李晓鹏书中所言,多数野草花型微小,但汇聚一处,便如夜空里点点繁星,是大地上低调而闪亮的存在。
园林中的“杂草”,成为深耕的研究对象
在10多年前读大学本科时,李晓鹏并没有想到,自己日后会与野草结下这样深的缘分。
那时,她在北京林业大学学习园林,课程重点大多围绕园艺植物、栽培植物展开,学习如何通过人工搭配营造精致的园林景观。

西南交通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李晓鹏
李晓鹏说:“其实,我们本科课程里都没有提到野草这一类植物,它们一直被忽视,在园林绿地里常常被当作杂草除去。”
直到2013年保研后,在导师指导下撰写本科学位论文,情况才发生变化。在导师的课题组中,她第一次接触到“自生植物”的概念,本科论文便以北京郊野公园为方向,对其中的园林植物与自生植物进行调查。
这些郊野公园主要位于北京五环外,园内植物配置大都经过人工选择,野草一类自生植物往往生长在公园的边边角角。一点点深入调研后,李晓鹏渐渐被它们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小而美”的特质打动。
当时,自生植物还是一个较新的课题。随着生态意识逐渐增强,少数学者开始在园林领域倡导低维护和生物多样性理念,探索野草这类植物的造景潜力。“当时只有一个师兄做这个方向的论文,我也跟着做了下来。”

一片演替初期的自生草地
在硕博连读期间,李晓鹏跑遍北京40个公园,春、夏、秋季都坚持前往调研。她在公园里设置样方,观察并记录自生植物的分布格局、生态学规律,以及它们自然呈现出来的景观效果。
外出时,她通常会带上照相机、小铲子、纯色背景布,拍摄全株照片和花叶、果实细部,以及它们在自然环境中的真实状态。
2020年,李晓鹏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进入西南交通大学工作。“我从小到大都在北方城市生活,来到南方,又能认识好多新物种。”
她申请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沿着成都城市河流廊道调研了许多点位,将前期对北京公园的研究,拓展到整个城市城区尺度,持续观察自生植物的生存状况。
硕博7年做下来,李晓鹏意识到,社会各界对野草仍缺乏深入了解。她曾做过1000多人规模的问卷调查,了解公众对它们的接受度,结果并不理想。

图书《野草像星星一样》融入野草中
她感到,只靠学术研究,很难明显改善这一点。于是,在博士论文答辩后,她利用业余时间,有意识地以散文形式、诗意笔调书写野草。“哪天有灵感了,我就给某一种植物写一段,一点点积累起来。”
李晓鹏认为,研究一个科学问题,背后的历史人文非常重要,它能赋予我们更广阔的视角,帮助我们理解这项研究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提到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也引用鲁迅的《野草》。“野草本身在我们的精神文明里,其实也象征着坚韧的生命力。”
“科研的理性和文艺的感性,我觉得并不是冲突的,应该互相滋养。” 理性观察与感性书写交织,《野草像星星一样》就这样渐渐成形。
荒野自有野趣,藏着别样自然之美
作为一部科普著作,《野草像星星一样》最鲜明的特点,集中在第二章《当每颗星》。在这里,李晓鹏对人们熟悉或陌生的80种野草进行了一番“全景扫描”,以富有文学性和艺术感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

一片长满野草的路边空地
文中既有野草的名称、观赏期、物种图等客观信息,也有她写下的感性记述。李晓鹏特意标注了每种野草的常见度、数量和南北分布,让读者意识到不同野草的生存现状并不相同。
其中,不乏广为人知的物种,如蒲公英、狗尾草。李晓鹏写道,狗尾草也许是我国百姓最熟悉的一种野草,“它在我国的繁殖能力,堪称野草之最。”狗尾草外形极具辨识度,花序像狗尾巴一样毛茸茸的,可以编成小狗、小兔子,在娱乐活动有限的年代,给孩子们带来了很多朴素的快乐。

鼠曲草
也有一些野草可以成为食材。例如,书中写到的第一种野草野茼蒿,被称为“革命菜”,曾在战争年代为人们提供食物;另一种野草鼠曲草,也有很长的食用历史,被称为“棉花草”“清明菜”,人们将它黄色的花朵和叶子一起捣碎,揉进青团里,据说吃起来有一种独特的清香口感。
野草的花朵通常并不张扬,因此没有被人类培植成园艺花卉,后者往往更强调花大、色艳。然而,许多野草花朵经历漫长的演化后,以自己的方式展现生命,形成一些独特的闪光点。


点地梅
点地梅外形十分弱小,拥有5枚圆整、标准的小花瓣。在它们纯白色的小花丛中,偶尔会有浅粉色花朵点缀其间。“它们跟昆虫之间进化出了一种高效的协作机制,我觉得很了不起。”李晓鹏介绍,这些浅粉色花朵意味着已经被昆虫采过花蜜,提醒后来的昆虫寻访别的花。


紫堇
类似的野草还有紫堇。紫堇的花型如同彗星尾巴,植物学上称为“花距”,即花萼或花瓣基部延伸形成的管状或囊状结构。花距内多藏有蜜腺分泌的花蜜,是植物与传粉昆虫协同进化的重要特征。
书稿最初只有散文和图片,李晓鹏觉得这样缺少辨识度,与以往的植物图鉴、图谱过于接近。于是,她从每种野草的形态、文化意义以及与日常生活的关系等方面入手,分别为它们提炼了两句诗。

线柱兰
在诗里,她写野茼蒿:“白绒飞散红灯笼,革命菜里忆峥嵘”;写尖裂假还阳参:“星光粲然照无边,似叶纽扣抱春天”;写鸭跖草:“地上一团碧竹叶,绿苞飞出蓝蝴蝶”;写诸葛菜:“天真烂漫紫云烟,春日缱绻夏酣眠”;写钻叶紫菀:“细叶高枝语轻柔,淡花如雪蕴烟秋”……
这些诗句背后,蕴含着一种不同的审美。“野草的杂乱无序,呈现出与规整园艺相对的荒野姿态,不失为一种奢侈的自然美。”李晓鹏说。
邀自然做设计师,重塑城市景观
《野草像星星一样》收录了一种叫牻牛儿苗的野草。10多年前,李晓鹏曾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观察到一大片种群,“在春天开花,很好看”;2025年,为了拍摄标本照,她故地重游,却发现已经难以找到了。

牻牛儿苗
“人类文明的发展,一直在跟野草作斗争。”李晓鹏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
她在成都拍摄过一片荒野地,里面长满野草和构树;第二年再去时,野草和构树已消失殆尽,被周边居民开垦出来种上了菜。2023年春夏时节,她在西南交大犀浦校区外,见过一片长满构树苗和小蓬草、龙葵等野草的花坛;到了秋天,野草被全部清除,替换为单一种类的园林花卉夏堇。
这样的人工干预,视觉上或许更美观、更整洁,从生态角度看却存在弊端。荒野地中生长的一些植物,在开阔场地并不常见,可能蕴藏着珍贵的生物多样性资源;而花坛在改造前,植物无需太多人工投入即可自然生长,改造后反而破坏了野草为昆虫提供的栖息地,区域内的小型生态链也被打断。
“生态系统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所谓的‘生态位’是环环相扣的。” 李晓鹏说,不能只关注那些“旗舰物种”,野草在生态系统中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往往很难预料它们减少到什么程度,就可能对人类带来负面影响。

鼠曲草
以城市绿化中常见的大片草坪为例,它们常被认为“生物多样性最为单一”。李晓鹏分析:首先,草坪的物种比较单一,通常是禾本科植物,靠风传粉,难以支撑传粉昆虫生存,生态效益有限;其次,养护频次、养护成本较高,养护期间往往不让市民游客进入,因此社会效益同样有限。
“我们去建一块绿地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把它全都清理了,即使它可能有非常丰富的植被资源。然后,按照设计师的审美,主观配置园艺植物去栽植。”李晓鹏认为,如今大量的公园、绿地呈现的,都是类似的“人工自然”。
这可能造成生态扰动乃至生态系统失衡。她建议,不妨让自然作为设计师,让自生植物更多地参与景观营建,一方面避免高成本、高消耗,另一方面也能维持生物多样性。

紫花地丁
“我们不是要反对园艺植物,不是要把它们和自生植物对立起来。”李晓鹏说,一个更理想的城市,应该能兼容这两类植物,探索出适合自身的发展场景和应用模式,“这种包容多元的理念,才是更健康、更融洽的。”
多种多样的物种,不仅关乎人类生存的现实层面,还在形而上的维度带来更多思考和追问。“如果我们见到了更多的物种,就会发现它们各有千秋。”李晓鹏说,野草演化出来的花朵,它们多种多样的生存智慧,或许具备一种精神层面的感染力,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理解他人。
(本文图片均由李晓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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