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蒋京洲 川观新闻乐山观察 牛萍 海报制作 代玉巍
盘山公路在小凉山的褶皱里蜿蜒。车窗之外，层层茶园铺向远山。阳光照在19岁的阿西阿哩脸上，像是新生活正张开怀抱，迎接这个勇敢的彝族女孩。
13岁时，她主演脱贫攻坚主题微电影《珙桐花开》。电影里，她扮演的彝族女孩用跳河反抗婚俗陋习，最终重回校园追寻梦想。
现实中，15岁时，父母曾私下为她订婚，她没有顺从；18岁时，父母觉得读职校看不到出路，让她继续相亲成婚，阿哩依然没有顺从。
她要活出自己的人生。她开设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用镜头和歌声记录身边这片土地。今年9月，在她自己的坚持和有关部门的帮助下，阿西阿哩重新走进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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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说“不”
阿西阿哩的家在四川省马边彝族自治县。家中五个孩子，她排老二：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马边彝族自治县第一初级中学教师黄露雯是阿西阿哩初中班主任。她回忆，初一时，阿西阿哩家里好几次让她回去当伴娘，她不愿意，就让老师“打掩护”说“考试回不去”；15岁读初二时，家里开始催她结婚，父母带她去相亲，她不愿意。但在小凉山深处生活了一辈子的父母，认为她“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男方家庭好，人又帅，必须得嫁”。
这么早嫁人，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阿西阿哩向老师和学校寻求帮助。学校很重视，黄露雯、学校领导、县教育局工作人员都上门劝过。多方反复劝说，促成了退婚。
2023年，阿西阿哩初中毕业，考入马边碧桂园职业中学。18岁高二时，父母再次提出让她“回家继续相亲”。
在小凉山，一些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女孩子大了还没嫁人，要被别人说。”阿哩体谅父母：“他们只是受身边的人影响，我知道他们也是为了我好。”
体谅归体谅，自己的路，她依然想自己走稳。这次，她依然对父母说“不”。
9月1日上午，记者送阿西阿哩和她的两个弟弟一起去学校。牛萍/摄
另一条路
理解父母的处境，不等于接受被安排的命运。
也许算另一种妥协，这一年，她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阿西阿哩把自己的日常生活拍成短视频，把那些原本沉默的小凉山生活，用镜头一点点讲给外面听。
“我喜欢与大自然亲近。我觉得劳动时很快乐。”她拍自己劳作的日常，拍大山的四季和晨昏，也拍自己抒怀的歌。她账号主页置顶的一条视频，点赞量已超过147万。
9月1日上午，阿西阿哩站在新班级的门口。蒋京洲/摄
在家的日子里，她找到了另一种和解——大山和土地困住了她，也养育了她；习俗中有陈规陋习，也有璀璨文化，“我想把美好的一面展现和分享给大家。”
全国人大代表乔进双梅听说了她的故事，决定帮助她。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乔进双梅这位土生土长的马边人，也曾是旧婚俗的受害者与反抗者——她3岁时，因为家庭贫困，被家里定下了“娃娃亲”，当时约定的彩礼金额为8000元。18岁时她因经济压力被迫退学，不愿被包办的命运束缚，决心靠自己的努力解除这门早年定下的婚约。为了退婚，乔进双梅跟着父亲打铁、弹棉花、做小工……18个月后，她拿着赚到的8000元，成功退婚。
乔进双梅知道，太早结婚的女孩会吃什么样的苦。她曾苦口婆心地劝阿哩的父母：“阿哩以后读书读出来，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父母也知道，女儿一直不想早早结婚，一直想读书，但未来生活的不确定、邻里偶尔的闲言碎语和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又让他们难以抉择。
阿西阿哩回忆，那天谈完，父母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们同意不再逼迫阿哩相亲结婚，支持她重回校园读书。她在日记里写道：“我当时高兴坏了，从没想过父亲能答应。我在家外面的老柏树下面拥抱了我的双梅姐姐很久很久。”
这不是一件小事。对两个没有读过书、一辈子活在旧俗和生计里的父母来说，这是他们把女儿的未来交还给她自己。
悄然的变化
乔进双梅告诉记者，以前，在传统观念的裹挟下，一些彝族女孩早早结婚生子，其中很多过得并不幸福。近年来，在当地控辍保学、移风易俗等工作的推动下，这样的现象少了很多。
2023年，《马边彝族自治县移风易俗条例》正式施行，把抵制早婚早育、整治高额彩礼写入地方法规。当地还聘任“德古”“毕摩”等传统权威人士为顾问，参与婚俗宣讲和彩礼纠纷调解，帮助女孩们不被传统婚俗所累。
黄露雯亲眼见证了这个变化。现在，黄露雯带的两个班里，还没有一个女生因家庭逼婚而辍学。
“阿哩是个很勇敢的孩子。”黄露雯说，她面对自己认为不对的事情，哪怕父母的决定、环境的压力，也会主动抵抗，“她的勇敢，为自己争来了命运的转折。”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勇敢。
阿西阿哩说“不”，之所以能够被听见，背后有老师的支持、学校的劝说、有关部门的介入，更是社会变革和移风易俗的托举。
2019年，马边创新开办“桐华培优班”，随后成立了桐华学校。这所学校把全县面临辍学压力的大龄低年级学生集中起来，开设符合他们年龄和基础的课程，自主开发教材、因材施教。得益于此，一些早婚的女孩，又有机会重新走入校园。
马边彝族自治县教育局副局长段连军说：“教育学生树立正确婚姻观，是一项日常工作。学校、老师都在给学生说，‘不要太早结婚’。开家长会时，也都在给家长说。”
但他也坦言，“这项工作，依然任重道远。”
阿西阿哩去高三看老同学。因为辍学一年，她无法回到原班级，转到高二就读。蒋京洲/摄
珙桐花开
“我想去大城市，去北京、上海，因为我在手机里看到过。”秋季开学前，阿西阿哩坐在自家的茶园里对记者说。她想通过网络做自媒体，并告诉和她一样在大山里的女孩：“女孩子一定要读书，不能被旧习俗拴住一生。”
她希望自己能像乔进双梅那样，帮助更多的彝族女孩走出大山，追求自己向往的生活。
阿西阿哩在开学仪式上。蒋京洲/摄
9月1日，阿西阿哩回到了马边彝族自治县碧桂园职业中学。辍学一年，原来的班级已经高三，她被重新安排到高二就读。
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大家都对这个插班生感到好奇。阿西阿哩没有怯场，大大方方走上讲台：“大家好，我叫阿西阿哩。我喜欢音乐，想学音乐专业。”
6年前种下的那棵珙桐，扎了根，发了芽，正在按自己期待的样子，慢慢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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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阿哩两次勇敢说“不”，不向旧俗低头。珙桐终会开花，大山里的女孩子最好的出路，从来不是早早嫁人，而是读书，自己掌握命运。
自力自强的小姑娘阿西阿哩！好样的！
生态环境好，珙桐花儿开！社会氛围好，给了阿哩说不的勇气和底气，感谢好时代！
漂亮
我觉得自由和快乐，永远都该被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一起去小凉山看珙桐花。
孩子一定要读书，不能被旧习俗拴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