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忠佩
铁山垅的山峦如岛屿般矗立,它的身下俨然是一片海,一片由黑钨精矿与伴生金属矿汇聚的黑海,幽深、神秘、汹涌。
赣南有“钨都”之誉,于都是长征出发地。先前参观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陈列的手锤、钎杆、尖锉、洋筛桶、刨床、扁篓、洋筛等采挖钨砂工具,黑黝黝的钨砂矿石标本,以及《中华钨矿公司支持苏区建设》的油画作品,一一引发了我的好奇。于是,就有了铁山垅中华钨矿旧址之行。
钨矿,想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陌生的词汇。然而,它在地质学家眼里,那是岩浆热液流体在地下岩石缝隙不断运移、沉淀的矿物质,与石英石共生,矿床的形成至少可以上溯到6600万年前;而在科学家心目中,钨是稀有金属,被称作“工业的牙齿”,在航空航天和军工领域都不可或缺。没承想,在那白色恐怖笼罩的20世纪30年代初,正是中华钨矿公司用钨砂打破了国民党的经济封锁,为中央红军在反“围剿”中站稳脚跟提供了物资保障。
时间的引线拉向1932年2月12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决定在“公营铁山垅钨矿”的基础上,组建中华钨矿公司,并且“支部建在企业”,在铁山垅钨矿建立了第一个党支部。彼时,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在瑞金叶坪村正式成立,毛泽民任行长,启动资金20万元,财政面临的困难不言而喻。换而言之,财政亟待用钨矿出口收入来充实银行资金。到1933年,中华钨矿公司已拥有铁山垅钨矿、白鹅洗砂厂,仁风山、上坪等生产合作社,以及泰和小龙矿场,矿工达3500余人,钨砂产量从1932年的1025吨提高到2600吨。
矿工在铁山垅等地开采的,是俗称的“黑石头”,也就是钨矿毛砂,必须由挑工运到位于会昌县白鹅圩的白鹅洗砂厂进行淘洗精选,才能对外销售。毕竟,当时的钨砂销售是“封锁线上的交易”。
显然,白鹅渡是转运钨砂的一个重要渡口。钨砂外销换回来的,是食盐、药品、棉纱等紧缺物资。
映入眼帘的中华钨矿公司旧址,是一片土坯房建筑群,包括办公旧址、红军采矿遗址、红军医院旧址、机械厂旧厂房等。我在毛泽民当年的住处和办公室停留了很久,那么低矮、简陋,檩条裸露,墙体斑驳,窗户很小,家具只有木桌、木椅、木柜、木床,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分别是党旗、文件布袋、马灯、水壶、背包、油纸伞,以及藤编的矿帽。木柜上呢,摆着的也只有“摇把子”电话、热水瓶、茶壶。
1934年10月,中央主力红军8.6万余人从于都渡口出发,实行改变中国命运的战略转移,其中中华钨矿有500多名矿工加入了红军队伍。不少英烈都“随军北上无音讯”,在中华钨矿公司旧址“英烈千秋”名录上,有一组名字让我泪眼模糊——他们有的年仅16岁,正值青春,却壮烈牺牲。他们的生命之重,重于泰山。
天空蔚蓝,白云悠然,阳光炽热。向导笃定地对我说,铁山垅钨矿锻造了百年钨业的红色基因,目前已开采至地下300米。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用食指自豪地朝脚下指了指。黑钨矿、黄铜矿、黄铁矿、辉钼矿、硫化铜、锂云母、铁锂云母、浮石、方解石、石英石、萤石、水晶等矿石标本,不断丰富着我对铁山垅矿脉的想象,深邃、隐伏、多元。
说话间,我站到毛泽民雕像前,向他行注目礼。雕像极目远眺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华钨矿的新生,望见中国革命薪火相传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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