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周翼 闫雯雯 何宏杰

“这盏马灯,灯芯早就没了,可它曾照亮过红军翻越夹金山的路。”在位于四川雅安宝兴县穆坪镇的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马花讲述了一个关于“马灯”的故事。

马花讲述翻越夹金山的故事 何宏杰摄

铁皮外壳斑驳,玻璃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灯座边缘被磨得发亮。这么一盏旧灯,却被马花一家人,当成了传家宝。九十一年前,马花的爷爷马登洪就是提着这盏马灯,在中央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时,为红军担任向导。马登洪这个名字由此而来——“马灯红”,一盏马灯照亮红色革命的道路。

一个藏族青年,一盏马灯,一次风雪中的选择,一个传承了91年的故事,从1935年6月那个夜晚讲起。

我家有个传家宝:从“特巴”到“马登洪”

“其实我们家族本来是没有汉姓的。”马花说,她的爷爷本名叫特巴,而她自己叫阿卡拉。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1935年6月那个决定性的夜晚。

那一年,红军先遣队抵达硗碛。由于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加上当时军阀土匪横行,许多藏族群众心生恐惧,纷纷躲进了山林。红军战士们面容憔悴、衣衫破烂,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向导,问不到路,处境十分艰难。

马花讲述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 受访者供图

转机出现在一位名叫戴德坤的头人代办身上。他派手下刘万廷和姜有才去打探消息,两人在街上摆下大方桌,用果品茶水招待红军。他们发现,这支队伍不仅不抢不烧,还亲切地和他们握手,说“红军和藏族群众都是一家人”。

消息传开,躲在山上的藏族群众开始悄悄返回。他们看到受伤的红军战士宁愿躲在屋檐下,也不进老百姓的家门。上山的群众们到处宣传:“红军是好人!”

第二天,硗碛街上搭起了松柏牌坊,贴满了欢迎标语。芒筒声、敲锣声响起,欢迎红军的到来。红军杨参谋当众宣布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等四条纪律,严明的军纪深深打动了当地人。

就在那个夜晚,青年特巴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他提着一盏马灯,悄悄追上红军队伍,主动请求当向导。

“爷爷冒着生命危险,提着马灯走在最前面。”马花说,“翻过夹金山后,红军为了感谢他,送了他一个响亮的汉族名字——马灯红,寓意着一盏红灯照亮革命前进的道路。”

马登洪 闫雯雯翻拍

从此,特巴有了汉姓“马”,“马灯红”这个名字也慢慢演变成了“马登洪”。马花说:“爷爷说,要将红军的恩情,永远刻在名字里,融入血脉中,代代不忘。”

风雪夹金山:一盏马灯照亮的军民情

马花从小听着父亲讲爷爷的故事长大。父亲18岁就参军入伍,后来成为铁道兵,转业后又当了9年硗碛派出所所长,深受乡亲爱戴。马花觉得,父亲身上那种不怕苦、为人民服务的劲头,正是爷爷精神的传承。

“父亲讲得最多的,就是红军如何艰难地翻越夹金山。”马花回忆道。

据爷爷马登洪回忆,他们从普生岗一条小路上山,越往上爬,路越窄,雪越厚。天气奇寒,空气稀薄,前面的战士一不小心滑下山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马花 受访者供图

“爷爷告诉父亲,前面的战士用木棍和刺刀挖出踏脚孔,后面的战士就相互搀扶着,踩着脚印艰难地往上爬。”马花描述着那个场景,“他提着马灯走在前面,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却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给战士们指明了方向。”

马登洪不仅带路,还把自己多年在山里摸出来的经验告诉战士们:翻雪山最好在上午9点后登山,下午3点前下山;山上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坐下休息;每人要带上烈酒、辣椒汤和木棍。这些朴素而管用的办法,成了红军翻雪山的重要经验。

翻山途中,许多红军战士牺牲了。马登洪回到村里后,把这些情况告诉乡亲们,并带领大家把牺牲战士的遗体运回安葬在硗碛一处山岗。安葬地旁生长着一棵松树,形如巨伞,这便是“红军伞”的由来。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路线沙盘 周翼摄

“正是因为爷爷回来做了思想工作,后来红军第二次、第三次翻越夹金山时,才有更多老百姓主动带路。”马花说。

红军走后,国民党反动派开始“秋后算账”。马登洪带着家人逃往小金县,给地主当了10年长工。马花的父亲,就出生在那个猪圈里。直到9岁,他们一家人才回到硗碛。这段颠沛流离的经历,让“马灯红”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更添了几分沉重与坚韧。

雪山下的新画卷:从徒步一天到隧道十分钟

马花常对来访者说,夹金山还是那座夹金山,但山下的家乡早已不是爷爷当年的模样。

她第一次翻越夹金山是上初中时,父亲带着她徒步。早上七八点从红军小道出发,一直走到下午六七点才到小金,整整走了12个小时。那时基本没路,全靠人走出来的小径。

红军长征翻阅夹金山纪念馆 周翼摄

“我上一次走,还花了4个小时左右。”马花说。而现在,随着道路的修缮,以前需要走一个小时的路段,20分钟就能通过。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2025年10月。国道351线夹金山隧道建成通车,全长9.35公里的隧道,让翻越夹金山的时间从一小时缩短到十分钟。隧道墙面融入了红军翻山的红色浮雕,洞口刻着“长征万里险,最忆夹金山”。

纪念馆外的红军廊桥 周翼摄

这条路改变的,不只是时间。

如今,马花和妹妹都在文旅部门工作,妹妹也是一名讲解员。她们把爷爷的故事讲给一批又一批来访者听。2025年以来,宝兴红色旅游客流已超过230万人次。曾经安静的山乡,因为红色记忆和绿色发展,变得越来越有生气。

马花的女儿开学就上大四了。“我一直想着要带她去翻越夹金山,走一遍爷爷当时走过的路。”马花说。她想让孩子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那盏马灯照亮的,不仅是九十一年前的风雪路,更是今天和未来的幸福路。

夜深时,夹金山村安静下来。马花家的马灯不再点燃,却仍像一盏不灭的灯。它照见过1935年的风雪,照见过一个藏族青年勇敢的选择,也照见过一个家庭、一个村庄、一个时代向前走的脚步。

那盏马灯,是马家的传家宝,也是夹金山下永不熄灭的红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