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李佳雨 杨涛 四川雅安摄影报道

四川雅安、夹金山下,23岁的舞蹈演员陈羡妮说,她会永远记得这个秋天。因为在舞台上,她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有台词的角色。

“我演的是一位给藏族村民看病的红军女战士。”陈羡妮参演的是一部名叫《红军伞》的歌舞剧,讲述着91年前中央红军在此翻越夹金山的故事。

——红军战士在长征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也成为这群年轻人走进这段史诗、以更贴近自身的视角去理解和呈现的开始。

“参加长征的红军战士,年纪和我差不多,甚至比我要小。”只有4句台词,但陈羡妮很认真做了人物小传。她就想,在那个年代,会医术、走长征的姑娘,应该是乐观活泼不服输的,“我相信,她是91年前的我,我是现在的她。”

9月30日,烈士纪念日。

这一天,巍峨的夹金山上,白雪依旧。而大雪山下,当灯光变暗,幕布升起,同一个舞台上,两段同属于“00后”的青春,开始讲述。


《红军伞》的重头戏——翻越夹金山

没有配角的舞台

“我想知道她是谁”

舞台上,红军战士在驻扎点架起属于医疗点的红十字旗,不远处,是高高耸立的皑皑冰峰。

“你的伤已无大碍,这里天冷,多动一动,身体会暖和些。”陈羡妮饰演的军医对着被土匪打伤的村民说道。

这是她在这场歌舞剧中,最重要的4句台词。更多时候,她是为村民提供帮助、在雪山上艰难跋涉、和藏族同胞们一起舞蹈的红军战士,之一。

“所以刚进这个剧组时,我有一点不太上心,觉得自己只是来做群演的。”这是陈羡妮成为舞蹈演员的第二年,她有一张上镜的小脸,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小虎牙,当麻花辫一扎、戏服一换,就是活脱脱的红军小战士。

陈羡妮(右一)在《红军伞》中扮演一位军医

不过,这位“小战士”一开始在排练中被导演狠狠教训了,“他说,这出戏里没有配角,你们要有自己的人设。”直到现在,陈羡妮都记得那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当时我就想,要进入我的那个人设中,首先,我想知道她是谁。”

一位00后女孩,开始想要更深地走进一位90多年前的同龄人。

陈羡妮和她的小伙伴在舞台边候场

其实,这本身就是一个为人熟知的故事。1935年6月,红军部队在四川省宝兴县翻越终年积雪、空气稀薄的夹金山,实现以最小损失和懋功地区的红四方面军会师。

但这一次,陈羡妮感受到了寥寥数语背后的曲折和壮阔。

在舞台上,她和伙伴饰演的红军战士要为受伤的藏族同胞疗伤、为当地孩子上课,在一点一滴的相处中,消除了村民对这支队伍的抗拒。

“真实历史也是这样的。”丁一是这出歌舞剧的编曲。在筹备阶段,他们主创团队数次前往雅安宝兴采风。在夹金山下的藏寨硗碛,一位年纪很大的爷爷告诉丁一,当年得知红军将抵达时,村民们都躲进了村外高山的大小褶皱里,他们都怕,怕这支队伍和土豪劣绅一样,只会欺压百姓。

硗碛藏族乡夹金山村雪后景

结果,村民们看见的是红军抵达硗碛后,纪律严明,不进百姓的房屋,不拿一针一线;累了,就坐在道路两旁休息,饿了,就吃自己带的干粮炒面。

“所以,当演到藏族同胞接纳了我们队伍,一位战士将红军帽递给小朋友时,我有了发自内心的反应。”在这一幕里,本来站在人群后的陈羡妮,看见孩子举着红军帽开心炫耀时,她也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帽子上的红星,“我在说,我也很荣幸,能成为一名红军战士。”

穿草鞋的青年

“他们不是单独一个人,而是一种精神”

当角色以另一个独立灵魂的姿态和演员们交融时,舞台上的所有反应,都成为自然流淌的讲述。

在全剧的重头戏——翻越夹金山的部分,饰演藏族村民的周金蓝在后台泣不成声。这是这个21岁的女孩首次参演的歌舞剧,她看见了红军战士们穿着草鞋在暴雪中手拉手向上走的艰难;气候多变,核桃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时大家无处躲藏的无奈,更有倒下后再也没起来的悲鸣……

“只要想到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我就觉得很难过、很遗憾。”周金蓝通红着眼睛。她专门去了解过,红军战士在翻越夹金山时,带着的是干辣椒、烧酒,拄着的是木棍竹竿。而夹金山上,正漫天飞雪,其中最可怕的是雪塘,看起来不显眼,可人一旦踩上去,就要陷到雪窝子里,再也爬不起来。

谢幕时分 演员们流下了泪水

“但我们的乡亲,还主动为红军带路。”走上舞台布景的“夹金山”,陈羡妮想起的是带给她力量的一幕。那是为红军带路的藏族阿爸,坚定离开家,和部队一起,踏上祖辈传说中“鸟儿飞不过”的大雪山。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丁一说,在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保留着91年前为红军做向导的藏族老人的照片。红军送给他一盏马灯,并给他取名“马灯红”,后来,老人正式使用“马登洪”这个名字,“马”也成为他们家族姓氏。

如今,马爷爷的孙女马花时常为游客讲起爷爷的故事,她说爷爷将这一路的震撼讲了一辈子,但说得最多的,却是在临出发的夜晚,红军怕他冷,将一床毯子盖到了他身上,“爷爷说,那样的关心,做不得假。”马花说道。

夹金山垭口的夜景

这些真实讲述带来震撼,都被一点点融进了每个人心里。

“我们演绎的他们,不是单独的一个人,而是一种精神。”陈羡妮记住了一组数字,20岁,这是长征途中红军战士们的平均年龄;不少于16.6万名,这是战死或失散在长征途中的战士人数。

但她更看见数字背后的滚烫,“他们是鲜活的人,在长征路上可能会养小动物,会说起梦想和未来,是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

21岁的吉藏央青在四川甘孜州的草原上长大,如今她在演绎着红军翻越夹金山的故事时,会想起从小听到关于红军在家乡过草地的讲述,“我的童年和现在,故乡和梦想,就这样被长征串了起来,它们正闪闪发光地指向我的未来,去做艰难但正确的事。”

理想人生

“做自己的主角,走好自己的长征”

歌舞剧《红军伞》的最后一幕,是夹金山下,一棵硕大的蟠龙雨伞形松树傲然挺立,老去的藏族孩子在树下,对着眼前的年轻人讲述起这一段91年前传奇史诗。

当灯光再重新亮起,故事中的所有人重新出现在舞台上,伤好的藏族同胞、年轻的红军战士、还没长大的小朋友……台下掌声响起,周金蓝站在演员中开始哽咽,吉藏央青和同伴随着音乐舞蹈,陈羡妮说,这就是她心中,属于每个人的主角时刻。

谢幕时分 观众流下了泪水

她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那个曾经想做舞蹈家却阴差阳错成为演员的姑娘,感觉心里突然就长出了对长征精神的理解,那就是面对一件看似不可为而必须为之之事,不去迷茫和彷徨,而是拼尽全力去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她说,自己未来的路变得清晰,“91年前的他们,都是长征路上的主角;91年后的我们,要走好自己的长征。”

硝烟散去,长征精神从未远去。一位大学生观众在演出散场后久久没有离去,他说,他在思考如今的自己能为祖国做点什么。一位小学生对着舞台上的红军战士敬了个军礼,他说,长大后要去参军保家卫国。

演出的后劲儿,同样影响着编曲丁一。这个土生土长的雅安作曲家,在演出后的第二天,决定再去一趟真正的红军伞。

《红军伞》音乐编剧丁一在宝兴县硗碛藏族乡红军伞前

一路上,处处都是那场伟大跋涉留下的痕迹。

在雅安市宝兴县的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展览前言将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的意义概括为“给红军继续挥师北上奠定坚实基础,长征在这里翻开新的一页。”但更为具像化的,是这里保存着的那些细节,打满补丁的军装、破旧的草鞋、写上革命标语的门板,还有当地老乡口口相传的往事。

“这些都是陪着我长大的故事,现在来讲述他们,是我的荣幸。”00后讲解员张国娟动情道。

从宝兴县城到硗碛的路上,宝兴河汤汤而过。红军经过时抢修的栈道,如今依然可见;红军誓师的大草坪上,今年已经迎来丰收;红军主力团曾驻扎的锅庄房,早已被村民们簇拥着建起新房。

终于,在硗碛湖边,见山望水,青山环绕,山梁上,一棵松树郁郁葱葱,那是当年百姓们沿着红军翻山走过的路,搜寻到的红军遗体安葬处,当时,他们特意在烈士的坟旁栽种了一棵松树,每年凭吊怀念。

如今,这棵特意栽种的松树已长成蟠龙雨伞状的大树。

距离红军第一次抵达这里,翻越夹金山,已经过去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