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 寇敏芳 郑茂瑜 吴聃 杨芮雯 陈碧红 发自四川甘孜

10月初，折多山已经是白雪茫茫。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从康定出发，沿318国道向西。车过折多塘，一路弯连着弯，路边挖掘机已经挂上防滑链。到海拔4298米的垭口，不少游客停下车，吸着氧气站在寒风里看雪山。

折多山

当地老话讲，“吓死人的二郎山，翻死人的折多山。”藏语里“折多”就是弯曲。作为进藏要道，这里一到冬天就大雪封山，堵车是常态。跑318线的人，心里都盼着一条隧道。

其实，在距离垭口下方1000多米的山体里，这条隧道已经挖了八年。

折多山

八年掘进，折多山隧道穿山攻坚

隧道口，我们见到林国进——蜀道集团省公路设计院隧道分院院长、折多山隧道设计负责人。只要有空，他总要往工地跑，现场解决掘进难题。

林国进在折多山隧道

记者赶到的时候，正好遇到一组工人下班，他们身穿雨衣，身上挂着水珠，安全帽下的脸被水汽和汗水糊成一片。

“这个隧道就像水帘洞一样。”林国进说，折多山地处鲜水河活动断裂带，开工至今，涌水突泥、软岩大变形等地质灾害频发。单日最大涌水量8万立方米——相当于30个标准游泳池的水，瞬间灌进洞里。

“别的隧道一天掘进几十米。”康新高速TJ3-1分部项目总工付林接过话，他负责左洞出口端，这里不良地质问题集中，“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一天都挖不到一米。”

他顿了顿，讲了一个细节：好不容易向前打通10米，山体里的水涌出来，人被迫撤出来。先排水，再加固，然后回填。稳住之后再进，再涌，再撤。

康新公司管段工程师张毅杰说，艰苦的环境留不住人，工人换了好几波，一批一批离开，一开始大家信心都很低。后来业主、设计、施工一起成立攻坚专班，调整方案、试新材料。“现在出口端月均进尺稳定在45米，进度慢慢稳住了。”

林国进站在洞口，望着漆黑的隧道感慨：“当年红军翻越雪山，是凭着血肉之躯闯险关。现在我们在隧道里面啃硬骨头，都是和大山较劲。”

折多山隧道分左右两洞施工，计划2028年和康新高速同步开通运行。到时候，翻垭口一小时的盘山路，10分钟就能穿过去。

建设中的折多山隧道出口

从翻越到穿越，长征路上隧道接力

折多山的攻坚蜕变，早已在长征沿线的雪山次第上演。

夹金山，中央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垭口海拔4114米。90年前，红军花了七天七夜才翻越这座冰封雪山。2025年10月1日，夹金山隧道通车，全长10.07公里，是国内已贯通最长的二级公路隧道。林国进，也是这条隧道的设计负责人。

夹金山隧道出口

聊起夹金山，林国进话匣子打开了。“地质条件差，生态保护要求又严。我们力主把TBM（硬岩掘进机）用到国省干线隧道里，很多人有顾虑。”最终，这套设备创下三项全国纪录：日掘进50米、月掘进736米、连续40天掘进1000 米。原定6年工期的隧道，最后只用45个月就完成。

夹金山的翻山路

林国进参与了四川大多数隧道的设计，其中不少是穿越川西雪山的隧道，而这些隧道很多都在红军翻越的雪山上。

“夹金山之后是梦笔山，省道217线梦笔山隧道，短短3公里，修了整整8年，2024年通的车。”林国进如数家珍，还有二郎山，以前说二郎山高万丈，雅康高速一通，翻山从几天缩到15分钟。亚克夏雪山藏语的意思是“不可翻越”，隧道修好，12公里盘山路不用走了，几分钟穿山，再也不怕冬天大雪断路。

红军翻过的这些4000米级大雪山，修隧道都很难。海拔高、地质破碎、生态红线不能碰。“每一条隧道，都是一场硬仗。”林国进说，90年前红军翻过屏障，我们现在用技术打通天堑。

林国进在夹金山隧道

不止四川。

乌蒙山，当年红军辗转突围之地。大永高速全线通车，莲峰隧道等穿山而过，永善县接入全国高速路网；宜昭高速桥隧相连，在群山中蜿蜒穿行。娄山关，红军当年大胜的天险，2023年大娄山隧道通车，原先近一小时翻山路，如今7分钟通过。六盘山，1997年普通公路隧道通车避开28个回头弯，2016年高速隧道建成后，穿越时间从40多分钟缩短到不足10分钟。

如今，红军长征翻越的大山中，隧道已经非常普遍。据不完全统计，已通车和在建的高速公路隧道就有十余条，这还不包括铁路隧道和国道、省道上的穿山隧道。它们不是孤立的洞子，而是串点成线、连线成网——高速公路、铁路、国省干线在群山间交汇，长征沿线的大山，正被一张越织越密的路网接进全国交通版图。

隧道通了，山两边的生活变了

最近，林国进又去了一趟夹金山。

隧道通车一年了。他想看看，那条穿山的路，给山两边带来了什么。

宝兴硗碛藏族乡，能卡曼的藏家乐里，刚送走一批游客。“去年隧道刚通，很多人还不知道。今年国庆，游客多了三成，路上车子至少多五成。”

隧道另一头，小金夹金村，李贵兵开起了民宿。他爱人娘家在硗碛，早年翻山，走路十多个小时，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大雪封山根本走不通。“现在隧道10分钟就过去了。”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在民宿门口装了充电桩，打算攒钱把二楼改成观景露台，客人坐在露台上就能看夹金山。

林国进特意开车上了垭口。山路难行，但他总想来这里走走。垭口下立着巨型冲锋号雕塑，石刻上写着：挑战极限，不胜不休。项目最难的时候，他就来这里看一看。“想想当年红军翻山有多难，我们施工遇到的困难，也就扛过去了。” 林国进说。

垭口上，54岁的刘华青守着烧烤摊。大家都叫他“黑娃”。“隧道通了，我这边生意少了两成，但我觉得是好事。”刘华青说，以前盘山路弯急，夜里事故多，经常半夜上山救人。现在救援量少三成，晚上基本不用出动。“赶路的人走隧道，想看雪山风景的挑好天气上垭口，大家都安全。”

成都游客张女士趁着国庆最后一天，专门开车走老路来到垭口。沿途长征标识随处可见。“站在这里，能想象90年前红军翻雪山的场景，心里很震撼。”

夹金山垭口

站在海拔4114米的垭口，不远处，当年红军翻越夹金山的古道遗迹静静躺在山间。九十年山河流转，一代代人接力攻坚，从徒步翻雪山到隧洞穿山而行，长征路上那股迎难而上的精神，一直延续在这条不断延伸的山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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