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 张守帅 王若晔 苏杭 崔瑶 王新宇 李强

站在少寨红军桥上,75岁的苗族老人吴锡焰,时常想起听老辈讲的红军架桥时留下的那句承诺:“若是将来取得胜利,一定回来帮你们建设好家乡。”

桥,立在水流湍急的八舟河上。1934年12月,中央红军转战贵州黎平,在这里架起这座桥,也留下那句承诺。二万五千里,无论走到哪里,这支队伍都把“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铮铮誓言,融入万里山河。“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彝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真正平等自由,再不受人欺辱”……长征的宣言书,写进了百姓心底,成了穿越岁月的信仰。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90多年后,沿着先辈的足迹再走长征路,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路和桥。当年的红军,用双脚在绝境中蹚出一条生路;今天的长征沿线,人们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开新路——向新、向绿、向心,向一切想象力抵达之处。

拓业:一块县域经济的重要拼图

江西瑞金。经开区内,一张张铜箔从轧机快速喷“薄”而出,最薄仅0.02毫米,比头发丝还细。“产品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江西金拉铜箔有限公司车间主任李逢山介绍,这些“特产”走出“红色故都”,变为电子设备的“神经”和新能源产业的“血管”,也支撑当地铜基新材料跻身省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同在赣南,赣州低空经济产业园里,一架架无人机在这里生产下线、飞行验证、投入实地应用,从高山农场飞向物流配送点。当年红军从于都河畔出发长征,如今老区正飞出新的“航线”。

陕西吴起。胜利山下,一排排红色抽油机昼夜不息,近500万吨原油的年产量,不仅创造出“金色产值”,还带动装备制造等产业在当地破冰布局,加速构建“三个百亿级”产业集群。

这是陕西省延安市吴起县的胜利山(10月2日摄,无人机照片)。

从长征“出发地”,到长征“落脚点”,横跨大半个中国的两处红色地标,在国家产业版图中镌刻下新的发展坐标。

当年红军辗转征战之地,无不山高路远、物产匮乏。沿线群众捐粮食、拆门板、做草鞋,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援长征。九十余载光阴流转,这些曾经“补给困难”的县域,走出了各具特色的产业振兴之路。

广东南雄,踞五岭之首、扼粤北咽喉。当年撕开敌军首道封锁线的关隘要地,如今把看似不起眼的涂料产业做成了“国家队”,崛起一批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其中邦固化学的激光全息烫印涂料,市场占有率稳居全球第一。

贵州瓮安,红军强渡乌江的战略要地。这片红色热土下藏着“亚洲磷仓”,已探明储量达15.74亿吨。总投资约220亿元的贵州江山-瓮福新材料及电子化学品项目,已集聚链上企业超400户。

宜工则工,宜农则农,宜商则商。从云南威信全国最大山葵生产加工出口基地,到四川小金全球海拔最高玫瑰产区之一;从赤水河世界级酱酒核心产区,到甘肃会宁“中国小杂粮之乡”“中国肉羊之乡”……长征沿线县域产业已形成地理标志产品、高原特色农业、绿色农产品加工协同发展的产业矩阵。

县以业兴。据记者统计,30多个中央红军长征途经的县域,2025年经济总量8081亿元,是2020年的1.4倍。与2015年相比,至少有20个县域的GDP实现翻番。

护绿:一道山河永续的生态屏障

1934年1月,长征前夕,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机关报《红色中华》,刊发《猛烈开展广大植树运动,为提高农业生产而斗争》,号召苏区干群“广植树木来保障河坝,防止水灾旱灾之发生”。这份泛黄的报纸,现珍藏于福建省长汀县水土流失治理科教馆。

长汀,是中央苏区的经济中心、红军长征出发地之一,曾因红土裸露、侵蚀剧烈,被称为南方红壤水土流失区的“火焰山”。绵延百年的生态顽疾,被本世纪的“绿色长征”终结。如今长汀水土保持率超90%,水土流失综合治理与生态修复实践入选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生态修复典型案例。

如果从国家生态格局审视,红军用脚步丈量出来的万里征途,恰好串联起我国由南至北的生态屏障关键节点——

赣南闽西,是南岭生态屏障核心区;粤北湘桂,五岭逶迤,为湘江、漓江发源地;乌蒙山区,是乌江之源、全国石漠化治理核心地带;川西北雪山,是长江与黄河的地理分水岭;陕甘黄土丘陵,是黄河中游水土保持核心区。

我们重走“史诗之路”,看到的是同一片山河间,从闯过山河绝境到守护自然生态的使命接续。

赤水河,因水色浑赤而得名,因红军四渡赤水而铸就传奇。泸州市叙永县水潦彝族乡海涯村村民范永龙也走完了属于自己的“长征”——由以船为家的捕鱼人,转型为护渔员。2017年,赤水河在全国率先试点全面禁渔,四川境内共有16480人“洗脚上岸”。近5年监测显示,赤水河鱼类资源量实现翻倍,长江鲟、胭脂鱼、岩原鲤等珍稀物种的出现频率显著提升。

赤水河下游

红军长征渡过的乌江、金沙江、大渡河、嘉陵江、岷江等,均被纳入长江十年禁渔版图。“这水像一条透亮的绿丝带。”乌江上的快艇船员黄廷文说,从靠江水养鱼到凭江水颜值迎客,村民吃上了生态旅游饭。

若尔盖大草原,是红军长征途中最凶险的“陷阱”。作为我国面积最大的高寒泥炭湿地,若尔盖湿地补给了黄河上游29%至45%的水量,是名副其实的“黄河蓄水池”。近年来,若尔盖推进“山水工程”,建成黄河干支流防护带263公里,草原植被盖度达到85%,昔日险地,如今若诗若画。

若尔盖花湖景区湿地。

同样,从陕西吴起在全国率先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到甘肃古浪八步沙建起防风固沙林带,黄土高原生态屏障正不断夯实。

可以说,同一片土地上,两次关乎民族前途的“远征”目标如一:为了更长远的生存,为了更美好的未来。

连心:一簇民族团结的绚烂之花

“红军绝对保护傜民。”这是1934年12月红军在广西龙胜泗水乡龙舌岩留下的标语。

长期以来,统治阶级一直使用反犬旁的“猺”称呼当地少数民族,红军第一次将之改为单人旁的“傜”,饱含着对少数民族的尊重。新中国成立后,民族歧视被彻底革除,统一启用寓意“美玉”的“瑶”字。

从“猺”到“傜”再到“瑶”,三字之变,是党的民族平等政策的生动体现。

纵观二万五千里长征,红军足迹遍及瑶、侗、苗、彝、藏、羌、回等十多个少数民族聚居区。红军队伍严格执行民族平等政策,尊重宗教信仰与风俗习惯,以严明纪律与赤诚真心打破隔阂,留下彝海结盟、单家集夜话、藏族群众救红军等一段段生死与共的佳话。

“索玛花儿一朵朵,红军从咱家乡过……”四川凉山冕宁县彝海村,红歌《情深谊长》几乎人人会唱。1935年5月,中央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与彝族果基家支头人小叶丹,按照彝族习俗歃血为盟,在大凉山深处播下革命火种。“设立彝人政府,彝族管理彝族”,在冕宁张贴的《中国工农红军布告》,奏响了中国共产党实行民族区域自治的先声。

索玛花景色。川观新闻记者 王云摄

新中国成立后,凉山彝区从奴隶社会“一步跨千年”,直接迈向社会主义社会,兑现了红军当年“兄弟骨肉”之约;在新时代脱贫攻坚战中,作为“艰中之艰”的凉山,同全国一道如期实现全面小康,迎来翻天覆地的历史巨变,再次“一步跨千年”。“共产党,瓦吉瓦(好得很)。”凉山盛产石榴,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截至2025年底,全州共创建7个国家级、100个省级、2507个州县级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示范单位。

贵州省黎平县是全国侗族人口最多的县。黎平会议纪念馆复原了一个场景:当地侗族百姓与红军战士并肩舂米、簸米,好生热闹。红军进驻县城前,国民党造谣诬称红军为“共匪”,强迫百姓藏匿稻谷、石磨,企图让红军无粮可吃。可红军入城后,秋毫无犯,很快赢得群众信任。乡亲们自发组织起来,开启了一场全民助军的“簸米行动”。

从躲避观望到试探接近,再到倾力相助,这样的民心转变,在长征途经之地不断上演。

湘江界首,“避祸”归来的百姓拆门板、扛竹筏,冒着敌机轰炸跃入寒江,协助红军架起突破封锁的生命浮桥;川西北草原上,各族群众节衣缩食,拿出大量粮食、牲畜、土盐、猪膘、干牛肉等物资,全力支援红军走出死亡草地。

他们倾囊相助、生死与共,只因坚信这支队伍能为民族带来曙光。我们沿着“史诗之路”看到,如今各族儿女携手并肩、共建家园,只因共同富裕的路上,一个民族都不能掉队。

红色沃土之上,民族团结之花绚烂绽放,正结出共同繁荣的累累硕果。从少寨红军桥到今天的产业桥、生态桥、连心桥,90多年前的那句承诺,正在万里山河间变成现实。当年红军用双脚蹚出的生路,如今正通向更广阔的未来。光从未熄灭,路正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