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背景：这几天，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以下简称“华西口腔医院”）正畸学系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龙虎带领团队给大熊猫“北侠”“箍牙齿”的新闻火了。网友们被“北侠”出生后与肢体残疾和口腔疾病坚强抗争的意志力折服，更对医院医生和兽医团队联合开展的治疗给予肯定。
龙虎和熊猫北侠合影。（受访者供图）
9月20日，都江堰熊猫谷，生活在这里的4岁大熊猫“北侠”正抱着竹子啃得咔咔作响，大快朵颐地享受着竹子的清香。虽然它左前肢残疾，但行动依然灵活。
围栏外，龙虎在一旁看了许久，“有种看着自家小孩长大的感觉。”他笑着说。因为几年前，还没“箍牙齿”的“北侠”，还是个喝奶都漏奶的小不点。“这台手术的本质其实是一套成熟的儿童颌骨生长改良技术。”他介绍，这次矫治是全球首例大熊猫下颌不对称功能矫形的成功实践，但比起“首例”的标签，团队更在意的是，这一次跨物种的临床探索，既救了一只国宝，也为正畸医学留下了一份特殊的样本。
这一次，“患者”是熊猫
时间拨回到2022年深秋。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以下简称“熊猫基地”）的饲养团队发现，彼时三个月左右的“北侠”下颌总往左侧歪，喝奶时频繁漏奶，进食效率比同龄熊猫差。当时，“北侠”尚在幼年期，本身又因意外存在肢体缺损，双重身体状况叠加，给它的生长发育蒙上了阴影。基地兽医团队评估后，把求助电话打到了华西口腔医院。
接到电话那天，龙虎正在门诊坐诊，得知接诊对象是一只大熊猫，团队既重视又审慎：没有先例可循，没有现成方案，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摸索。之后，龙虎带着团队赶赴熊猫基地，完成了第一次面诊。团队观察发现，“北侠”的下颌左偏肉眼可见，初步判断是颌骨发育不对称。但正畸不能靠肉眼下结论，多学科联合诊疗（MDT）机制随即启动：正畸团队联合基地兽医、影像、麻醉等专业人员共同研判，为“北侠”完善了全套影像学检查。
CT片出来的那一刻，团队有些意外：畸形的根源并不是大家最初猜测的“左侧下颌骨发育不足”。“真正的问题出在关节窝，左边关节窝的位置更靠后，”龙虎说，“实际左侧下颌骨的长度甚至比右侧还要略长一点，可以理解为左侧下颌骨输在‘起跑线’上。”
接受手术的“北侠”。（受访者供图）
矫治术，有两个实施难点
病因找到了，怎么治是更大的难题。摆在团队面前的，是两道绕不开的坎——
首先是物种差异：大熊猫听不懂指令，不可能像人类小朋友一样配合摘戴矫治器，可自行摘戴的活动矫治器完全不适用；关于大熊猫颌骨解剖结构、生长发育规律的公开研究资料较少，没有同类病例可以参考。
其次是个体特殊性：彼时的“北侠”还处在幼龄快速生长阶段，治疗不能只看当下，必须最大限度保护原生颌骨结构，给未来的生长发育留足空间。
为此，正畸团队从零开始“补课”，在熊猫基地协助下了解大熊猫和其他熊科动物的头部和口腔特点，经多学科团队反复论证，正畸专家团队最终定下了温和微创的固定功能矫治思路：通过定制的固定矫治器施加力学引导，顺势推动颌骨向正常方向生长。
为了做出完全贴合的矫治器，团队把口内三维扫描设备直接搬到了熊猫基地，完整采集了“北侠”的牙齿、口腔黏膜等三维数据，量身设计了镂空结构的固定矫治器。“镂空设计不只是为了减轻重量，更是为了让黏结剂充分延展，扩大黏结面积，尽可能降低矫治器脱落的风险。”龙虎告诉记者。
2023年初，“北侠”的矫治手术启动。在多学科团队协同下，手术顺利完成。从麻醉起效到矫治器黏结牢固，再到等待苏醒，全程约两三个小时。术中团队特意加了一道工序：黏结完成后，手动模拟术后皮筋牵引的受力强度，反复验证矫治器的固位效果，确认足够稳固才结束操作。
术后，“北侠”也和许多人类患者一样，接受了长期的随访。正畸团队在手术后持续与熊猫基地兽医、饲养团队保持联系，定期赴现场评估咬合状态与颌骨发育情况，基地的兽医和饲养员则日常观察记录，通过照片、视频同步近况。手术大约半年后，“北侠”经过严格的临床评估，摘掉了矫治器。
治疗底气，来自技术沉淀
在很多人看来，给熊猫做正畸，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挑战。但龙虎笑着告诉记者，单从技术层面来说，这个病例并不算特别复杂：“我们真正担心的是物种差异带来的治疗反应，这个我们没法提前百分百确定。”他说，要琢磨怎么把方案做得更周全。
这份底气来自技术的沉淀。华西口腔医院正畸团队常年处理各类复杂疑难错颌畸形病例：埋伏阻生牙齿怎么牵引出来、严重偏斜的颌骨怎么引导生长、儿童生长发育期怎么干预颌面发育……团队研发了全球首个隐形矫治难度评估系统，拥有多项国家发明专利与原创矫治术式，仅儿童颌骨生长改良相关的疑难病例，就积累了数百例。
矫治结束并不意味着病例的终结，在临床和教学工作之余，团队坚持长期随访追踪，系统归集每一次的临床检查数据与影像资料，慢慢梳理、总结完整的诊疗逻辑，最终形成学术论文正式发表。
在团队看来，这个案例不只是救了一只大熊猫，更为珍稀野生动物口腔疾病救治留下了可复制的实操样本，也为人类儿童颌骨生长改良的正畸诊疗提供了新的参考思路。
如今，“北侠”已正常对外展出，进食、作息均恢复正常，啃起坚硬竹子也毫不费力。“我觉得它现在的精气神甚至比和它一起生活的小伙伴都要好，可能也因为我有滤镜吧。”龙虎笑道，“北侠”是自己印象最深的“患者”之一，“看到它现在长这么大了，心里很欣慰。”
儿童正畸，更应关注颌骨发育
“北侠”的故事走进公众视野后，也有不少人担心：小朋友不及时“箍牙齿”是不是真的会歪脸？龙虎也借着这个故事提醒：“很多人以为正畸治疗主要是针对牙齿不齐，其实没那么简单，颌骨发育不足、偏斜等问题也是我们正畸学科做的工作。”他介绍，面部、下颌歪斜的成因十分复杂：既可能是长期咬合异常诱导颌骨发育偏斜，也可能是颌骨先天发育不对称导致牙齿咬合紊乱，不能仅凭肉眼外观作出判断。
龙虎建议：“不管肉眼看着牙齿齐不齐，都建议半年或者一年找正畸医生看一次。”他提醒，很多家长对正畸的认知还停留在排齐牙齿，但儿童正畸更应该关注颌骨的正常生长发育。早期筛查能尽早发现咬合异常、口腔不良习惯等问题，在颌骨生长发育的关键窗口期及时干预，引导颌骨正常生长，避免成年后面部不对称加重、咬合功能受损等问题。“早评估、早发现、早干预，是儿童口腔颌面健康的核心原则。”他说。
(本报记者 白华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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