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晓波
秋天又至,满城干果上市,我在街边市场摊摊,拿起一颗核桃,冰凉坚硬的果壳贴在指尖。瞬间,思绪落回川东北南充市嘉陵区西兴街道仲村沟的故土深处。
如今的仲村沟,旧院与田垄尽数消隐,唯有爷爷老屋子院坝中央那棵核桃树,依旧立在空旷新土之上,独自承接岁岁秋风。
儿时有一年多光阴,在老家围绕着这棵老树度过。树干粗硬苍朴,树皮皲裂叠叠层层,数十年风雨刻下的纹路清晰可见,开阔的树冠撑开,把农家小院温柔笼住。
那些清贫安静的乡下年岁,爷爷常在树荫里劳作,我把童年细碎的欢喜,轻轻安放于此。
爷爷是地道川东北庄稼人,生活极简,农闲时静坐树下剖竹编器,一生的大半竹活,都为一树秋果而生。常年耕作的手掌厚重粗粝,老茧覆满指腹,可拿捏竹篾时却格外轻软从容,剖竹、抽丝、整型,动作舒缓熟稔,细碎竹屑随风轻扬,混着核桃叶清淡的草木香,漫落院坝。
我年幼顽皮,总爱扯散爷爷刚编好的竹纹,碰乱规整的竹料,他却从无嗔怪,只是笑笑,抬手抚过我的发顶,再俯身慢慢修整。日光透过枝叶错落泛金,落在爷爷沉静的眉眼与粗糙手背,朴素的包容,漫过整片树荫。
爷爷亲手编织的竹筛、竹筐与竹篮,各司其职,妥帖护着每一季核桃收成。细孔竹筛,透气干爽,褪去核桃青皮,散尽潮气;深口竹筐,密闭防尘,收纳干透的果仁;轻巧竹篮,质地柔韧,秋日摘果时盛放青嫩鲜果,不磕不伤。
劳作之余,他也会偶尔随口说起草木习性、四时农情,言语清淡质朴,伴着簌簌叶声,漫过年幼耳畔。
老树枯荣轮转,串起岁岁温柔朝夕。初春枝丫抽芽,浅绿新叶通透柔软,风过院落清旷安然,爷爷择柔韧新竹,编成简易花环,轻轻扣在我头顶,我在院中肆意奔跑嬉闹,他就静坐树下,目光默默追随;盛夏枝叶繁茂,浓荫蔽尽烈日燥热,农忙休憩时,他又将我揽在身侧,轻摇蒲扇驱散蚊虫,听我絮絮叨叨的孩童碎语,默然望着枝头簇簇青果,静待秋熟。
深秋天色沉敛,霜风染黄枝叶,满树核桃垂挂枝头,青皮饱满紧实,经足日照便微微开裂,是成熟的讯号。爷爷打果素来温柔惜物,从不会蛮力折枝,每每抬手扬竿前,总要轻声唤我退至院坝边角,再轻扫枝梢,让熟果缓缓坠落,既护着经年老树,也护着树下嬉闹的我。
刚摘下的青核桃,裹着厚皮,带着山野湿润气息。爷爷一遍遍搓去青皮、洗净杂质,均匀铺在竹筛里晾晒。经秋风日复一日吹拂、暖阳细细熨烫,果壳渐硬,果仁愈发饱满洁净。闲坐树荫时,便逐颗敲开果壳,拣出莹白果肉递到我嘴边,清甘润爽的山野本味,漫过舌尖。
一年多后,我告别仲村沟,去往城镇回到父母身边。市井集市常年干货充盈,核桃随手可购,不必再等春生夏长、秋收风干,可街市琳琅的果品,始终缺少几分家乡日晒露养的清润。
从我在城镇生活开始,每至秋日,爷爷总要备好满满一袋自家老树的核桃给我送来。那只磨得发毛、带着补丁的粗旧布袋,年年穿梭在城乡颠簸的班车上,袋中每一颗果子,都是经过筛选、晾晒、分拣的洁净收成。父亲屡次劝爷爷不必奔波,城中货品齐全,爷爷始终执拗,只说山间老树结出的果子滋味纯粹。
一季又一季秋风,一袋又一袋秋实,跨越路途阻隔,落在我的案头。
十多年前的深秋,寒意骤起,爷爷卧病在床,往日硬朗劳作的身形骤然孱弱,卧床气息微弱,言语艰难。我匆忙返乡,刚踏进老屋,他涣散的目光便艰难落向我,枯瘦的手微微抬起,缓缓指向屋角。
屋角一条崭新的布袋,满满当当,安静地放置在原地,是爷爷病倒之前,提前备好、晾晒妥当的新核桃。
后来秋风依旧年年吹过人间,却再也没有树下编竹的身影,没有细碎的低语,没有岁岁如约的秋甜。村落改造推进,田畴翻新,旧时院落也不见了,唯独那棵核桃老树,兀自挺立原地,枝叶葱茏如故,秋风穿叶而过,簌簌声响一如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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