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军
面对雪山
此时，我面对一座雪山
仰望的是它的高度
草鞋把天险走成路的那一天
红五星从此亮在这雪线以上
炉霍的土地还记得
那些铁打的身躯是冻不灭的
他们倒下的身影
比雪更轻，比一座山脉更重
朱德村的墙缝里
火镰至今还嵌在那里
它捂热过石头
比白雪更懂得纯洁
朱总司令挥锄的姿势
让冻土裂开一道春天的缝隙
它不言语
却高过所有雪峰
他走到哪里
哪里就有篝火从雪地里
自己站起来
走出草地
——观张文源油画《红军过草地》
起风了
草地把天空走成更远的天
一根探路的木棍，比枪更沉
在缓慢地试探着
像在戳一碗端不平的水
皮带切成段
在嘴里含成石头，才舍得咽
这最后的嚼劲，是不肯松手的
一句铁质的诺言
雨下了很多天
火柴的磷，在衣襟下沉默
几个人背靠背坐着
用彼此的呼吸，点燃
彼此
有人倒下时
脸朝前，手里还握着
半截没吃完的草根
这安静的姿势，像一块
被风雪反复雕刻的石头
不，像一枚在泥土里
依然跳动着的，小小的心脏
后来我看见一朵小花
在泥泞里开得那么小，那么亮
像黑夜忘了收走的
一粒星火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它在风里摇了摇
好像是在替你，替我
活着
青稞
行军路上
一个战士靠着另一个战士的肩
睡着了，像一株青稞
梦里，他们还在爬雪山
旁边忽然有手伸过来
陌生，却有力
像高原的石头
帮他撑住倾斜的天空
清晨，号声响起
多支队伍并成一支
伫立在青稞地边
红旗抖落霜
向着北上的道路前进
多年后
会师纪念碑的石缝里
仍长出一株株青稞
那是1936年的种子
等了九十年
还在等一场风
将它们吹成
一片起伏的青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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