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舒然

早上七点钟,马鞍北路巷巷菜市场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筐筐、一担担的菜叫醒的。

豆腐摊最先开摊。豆浆在大锅里咕嘟咕嘟的,早已装成一袋袋摆在摊位上。豆腐一块块码在水里,白生生的,微微颤着,像刚出生的什么东西。几步之外,“滋——”一声响,手工炸油条的味道散开来,和豆浆的热气搅在一起,便是中国南北方最无争议的经典早餐搭配。

菜一码起来,市场颜色就活了。辣椒红红地堆着,深深浅浅的。青菜叶子上滴着水,卖菜的人隔一会儿就拿塑料瓶子往上洒,水珠子滚在叶面上,亮晶晶的。土豆老实,圆滚滚蹲着,身上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地里跑出来,来不及洗脸就赶来见人。水果摊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苹果红得发亮,橘子橙黄,乌紫的蓝莓蒙一层白霜,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

往前走,听见水声哗啦啦。鱼在水盆里板着身子,尾巴甩得啪啪响。卖鱼的男人伸手捞起一条,那鱼一挺,又滑回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在旁边女人的衣服上,惹来一声笑骂。鱼不知道什么叫忧郁。即使被捞出来,即使下一刻就要上案板,它还是要跳。不是挣扎,是生命本身要跳。刀落下的最后一刻,尾巴还要摆一摆——像在说,你看,我活着。

肉摊这边,猪肉不是超市里裹着保鲜膜的那种,是一头猪杀来,贩子自己分割。屠夫的手很稳,刀很快,刀刃顺着骨缝游走,像顺着水势撑船。他抬头看见我,问:“妹儿,要哪块?”

“师傅,这肉新鲜不?”

他把刀放下,拿起一块五花肉递过来:“你摸。”

我伸手一摸,肉是温热的。

“凌晨三点杀的,四点到我这。你看这颜色,粉的,不是那种惨白。你闻。”他把肉凑近我鼻子,一股淡淡的腥,不难闻,是干净的腥。“这肉,什么都不用放,白水煮都香。”

有人来买排骨。他抡起刀就剁,也不问,直接挑两根最好的丢上秤。买排骨的是个嬢嬢,也不讲价,掏钱就走。

“开张生意,不讲的。头一单,顺顺当当的,一天都顺。”

他又低头忙去了。咔嚓一声,一根筒子骨裂开,骨髓白白的。

人声渐稠。巷子窄,人多的时候,挤挤挨挨的。自行车铃铛响,推推车轮子咕噜咕噜,有人牵着小狗在腿缝里钻,嬢嬢提着布口袋,叔叔背着手慢慢看,白头发的老人抱着小孙儿,小孩伸出手去摸肉,被轻轻拍回来。人多,却不乱,侧着身子让一让,一条道就出来了。

也有摩擦的时候。谁的推车碰了谁的脚后跟,谁的自行车龙头挂住了谁的菜兜。吵起来了,嗓门亮亮的,两个人面对面,话赶话,谁也不让谁。这时候旁边就有人开口了:“算了算了,都不容易。”“大清早的,买个菜嘛,莫吵了。”

争吵会戛然而止,像突然解开一个结。绳子松了,两个人各自走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继续买菜。巷子里又恢复了挤挤挨挨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谁都能理解。谁来菜市场,都是来买菜的,来吃饭的,来活着的。嬢嬢买一把青菜,叔叔称两斤猪肉,白头发的老人挑几个土豆,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往袋子里装水果。没有人空着手走出去。

生命在这里是敞亮的。屠夫举着大砍刀的猪肉摊棚上面,偏偏开着一蓬蓬蔷薇,粉粉的,旁边还有七里香,白色的小朵挤在一起。粗粝的和温柔的,腥膻的和芬芳的,拼在一个画面里。谁也没觉得不对。

下午五点,这个市场还会再活一次。卖菜的叫特价了,嗓门比早晨还亮:“便宜了便宜了,收摊的价!”辣椒依然红,青菜依然绿,只是价格牌上的数字改过了,“鲜”——在菜市场是一个主宰价值的定律。下了班的、接了孩子的,在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这是一天里最后的鲜活,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亮一下,格外用力。

天黑下来,大多数摊子收了。但总有几家还亮着灯。水果摊是不舍得收的,黄黄的光照着苹果橘子,等晚归的人路过,捎几个回家。下雨的傍晚,黑漆漆的天,远远看见一盏灯亮着,走过去,是猪肉摊。铁钩上挂着一溜溜猪肉条,摆着一个切开的蹄髈,一些脊骨。那光黄黄的,暖的,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块明亮的地方,像是一个等人回家的窗口。

菜市场这些场景,又似乎无关风雨无关晴,没有什么特别的号召,就是生活的日常,但又掩不住那种天然旺盛的生命力,就这样热气腾腾,活色生香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