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影

站在五指山初保村的一间船型屋前,黎族姑娘阿鹿很自豪地对我说:“黎族船型屋营造技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点我早有耳闻,就在2008年,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船型屋,其融先民迁徙记忆与生存智慧为一体的营造技艺被列入非遗,大大提升了船型屋的知名度。

船型屋是海南岛散落在山野间的黎族群众独有的人文印记。在雨林山麓,抑或河谷盆地,总能看见一座座茅草覆顶的屋舍隐隐约约地静卧于山林间,如一艘艘泊于陆地的古船。这些船型屋形态朴拙,圆拱的屋顶线条柔和,散落在雨林之巅、槟榔树下,抑或山坳河畔。

海南自古便是黎族栖居的热土,黎族先民驾舟横渡万顷波涛,踏上海南岛。传说惊涛远去,舟船登岸,为躲避雨林风雨、抵御台风瘴气,先民便将木船倒扣于地面,以此为最初的居所。后世为纪念先祖渡海求生的漫漫征途,便仿造船的轮廓营建屋舍,船型屋因此诞生。民间还流传着丹雅公主的古老传说:古时俚国的丹雅公主遭逢变故,乘着无舵无桨的小船漂泊入海,辗转流落海南岛。为抵御风雨野兽,她把搁浅的木船倒扣作屋,覆上茅草安身。故事代代相传,为船型屋添上一层浪漫的传说底色。

草木有魂,离不开匠人的巧手赋予。黎族老人符那庆,是黎族船型屋营造技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他的每一次劈竹、捆藤、铺草,既是对古老匠心的坚守,也是面向时代的突破。他少年时便跟随长辈进山选材,学习劈竹、扎架、铺覆茅草,一生与茅草竹木相伴,建造的船型屋不计其数。据说,我们这代人所看到的船型屋,都是顺应山海的节律就地取材,皆以麻竹、格木为骨架,白藤捆扎,不施一钉一铆。红泥混着稻草夯筑墙体,有人家把墙抹得严严实实,图个安稳,也有人家特意留些小洞,只为暑热时节透些凉风。屋顶用厚厚的茅草层层叠叠铺成,每排茅草都用篾片紧紧捆在椽木上,防风掀、防滑落,梁顶再覆厚厚一层茅草,以长木条压实夹紧,草茎朝下护住檐角,免得被汇流而下的雨水压弯折断。

“船从沧海来,屋向青山开;茅檐遮风雨,烟火寄情怀。”民间流传的歌谣,藏着船型屋承载的厚重寓意。阿鹿的祖母已年过七旬,对许多久远的旧事早已模糊,可说起旧时居住的船型屋,依旧念念不忘。祖母说,船型屋内立着三根高大主柱“戈额”,象征男子;两侧六根矮柱“戈定”,象征女子。一屋圆形梁柱,寓意一家圆满。祖母说,屋脚离地悬空,隔绝地面潮气虫蛇,可保护族人远离湿毒侵扰;屋穹顶低矮圆滑,可减轻台风冲击;厚厚的茅草屋顶隔热挡雨,酷暑纳凉,寒冬拢暖;屋的两头开设门户,一头为船头,一头作船尾,两门对开,风穿过整座屋子,全屋凉爽。屋内有三石灶、陶罐、竹篓,墙上挂狩猎得来的兽骨牛角,这些物品寓意黎族人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阿鹿后来成为我的妻子,她祖辈居住的船型屋,与我便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结。作为黎族的女婿,我感恩黎族,感恩船型屋以岁月为梁,庇护世代黎族百姓的同时,也安放了一颗异乡人的心,自此山长水远,皆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