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兰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有一个很值得深思的判断: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乡土社会,地缘其实就是血缘的投影,二者很难分得开。“生于斯,死于斯”这句老话,把人和土地牢牢绑定在一起。杨献平的散文集《世上最好的事情》,可以看作是对这一论断的文学注解。

人与人的关系,是建立在人与土地、空间、血缘关系上的。本书以作者的故乡南太行为书写中心,又以血缘亲情作为向外延伸的线索,反复写一个从乡村走出去的人和生养自己的故土之间的情感羁绊。
当父亲突然离世,故乡的亲人也一个个离开后,作者渐渐看清了一个事实:地缘和血缘的分开,不单单是人在空间上的远走,更是一个人精神根基的动摇。他的大部分散文写作,都是在这种根基不稳的状态下,尝试借助文字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对作者来说,南太行从来就不是地图上的地理名词,而是实实在在“把一个人养大的地方”。“故乡是生地,亦是死地。”这句话点明,在作者的散文中,地缘和血缘之间存在这样一层双重关系。在《生身之地与故去的亲人》中,作者一一记录下故乡村庄那些正在消失或已经消失的人和事物。
地方感的建立,依靠的是身体层面的真切记忆以及不可或缺的人文思考。《时间之心》一文写道:“肉体是人在世上的唯一证据。”“每一个人在时间中绘制的影像都与众不同。”土地就是保存这份证据与影像的物质容器。
面对一桩桩亲人的变故,作者记录下来的,不是一些空泛的生命感慨,而是一个个具体的空间印记:他们住过的老房子、亲手种下的树木、平日里使用的农具,这些都是逝者与存在、与空间、与土地乃至与人的具体连接点。
作者这份对于故土的眷恋,并非只是温情脉脉的怀旧。在面对南太行时,他心情复杂,藏着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一边深爱,一边埋怨;年轻时曾经一心想要逃离,却始终放不下;心里有鄙夷,又有敬畏。如此的文学伦理的自洽与诘难,可谓是恋地情结悖论性质的表达。
作者对故乡的情绪,本质上是对乡土这套结构性困境的不满。但正是这些充满委屈和伤痛的经历,反过来成为他进行文学创作的深厚资源。恋地情结是作者的南太行系列作品长期以来着力搭建的一条沟通人文地域和个体情感的参照,不刻意构建一个田园牧歌式的乡村,而是坦然面对它的伤痕。
在这部作品中,父亲是作为地缘与血缘的交汇点存在的。在所有的亲人中,父亲有着独一无二的位置。这不单单是因为血缘关系,更重要的是,父亲就是作者和南太行这片土地最直接的一根纽带。
父亲一辈子扎根在南太行乡野,以务农为生,性格沉默,习惯默默承受生活,日复一日辛苦劳作,就和脚下的土地一样安静。
“埋葬了他之后,我觉得世界空了,空荡荡的空,无所依傍的空,没有来由的空,还有巨大黑洞似的空。”这是作者在父亲离世后,最真切的心灵感受。这种虚空,意味着血缘链条的断裂,带来了失重状态。从此,父亲成为一个缺席的在场者。
《大雪之后我们还能记住什么》里有一个场景,极具象征性。
少年时期的作者,大雪天一个人去上学。放学后,望着白茫茫的旷野,“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悲怆。”就在这个时刻,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艰难地朝着自己这边挪动——那是父亲,身上裹着一件黄色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枯槁了的木棍。
大雪中,父亲迎面走来的画面,不就是地缘与血缘合二为一的隐喻吗?父亲既是血缘意义上的载体,也代表土地本身。
《父亲的口琴》打破了人们对父亲平日的刻板印象。父亲身上的多面性,让我们看清地缘和血缘之间更为复杂的关系:土地会塑造一个人,但一个人的性格和精神永远不等同于土地。
父亲离世,再加上自己的婚姻变故,让作者心中的血缘纽带遭遇断裂。血缘层面发生的断裂,并不仅仅属于作家个人的人生遭遇,背后折射的,也是当代乡土社会一个普遍的困境:血缘在土地上的投影慢慢变得模糊、稀薄,甚至逐渐消失。
作者的写作,是对这种消散趋势的一种抵抗。他借助文字,为最淳朴的血脉传承寻找新的投影载体。当人和故乡之间现实的地缘联结被时间、距离不断瓦解的时候,文字便承担起新的载体功能。
杨献平的散文,就是一场漫长的重建投影的尝试。他用文字把南太行的山石草木、父亲沉默的身影和那支口琴、母亲的唠叨和眼泪一一记录下来,呈现在读者眼前,也呈现在那个一次次离开故土,又一次次在精神上重返家乡的自己面前。
从这个角度来讲,《世上最好的事情》不只是一本书写故乡和亲情的散文集,更像是一份答卷,是对“血缘的投影如何在当下乡村继续存在”的回答。
就算故人远去、故乡已经物是人非,血缘和土地之间那份深厚的联结,依然能够在文字中找到新的存在方式。或许,这就是文学最厚重的价值所在。
(《世上最好的事情》,杨献平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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