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李婷 摄影 周宝
“越剧第一女小生”茅威涛,最近频现川人“朋友圈”。推这张“好友名片”的人,是苏东坡。
9月16日,杭州西湖,画舫轻摇。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阿来,携新作《东坡在人间》而来;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三度梅花奖得主茅威涛,则带着暌违舞台10年的新作越剧《苏东坡》赴约。
文艺界的两位重量级人物,在这场对谈里,谈的是同一个名字——苏东坡。

越剧《苏东坡》剧照
茅威涛没想到的是,前几天去四川巡演越剧《苏东坡》,观众反响很热烈。尤其是她扮演的苏东坡,在着急时飙出的那句四川方言——“吵吵吵,吵啥子嘛!”让剧场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一句方言,打通千年时空。来到东坡故乡,茅威涛担心演不好,心中忐忑不安。但大家用掌声告诉她:这个东坡“巴适”,他们认。演完第二天,茅威涛携越剧《苏东坡》和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全体主创,赴眉山三苏祠采风。

茅威涛在三苏祠采风。周宝 摄
作为当下越剧的领军人物,茅威涛一直在改革创新。她出品的《新龙门客栈》,带着越剧优秀青年演员“破圈”,成为中国戏曲圈独特的存在。
三苏祠采风结束后,记者和茅威涛进行了对谈。
“东坡”回乡,赴约三苏祠
走进三苏祠,映入眼帘的两株古银杏树,亭亭如盖。正值初秋,一池荷塘虽无花,却未褪去翠绿。雨后的阳光,透过碧竹,将斑驳的光影,灵动地投在灰色石板路上,也投在越剧《苏东坡》的舞台上。

越剧《苏东坡》剧照
茅威涛说,它们化作了“庭前银杏树成双”的台词,凝练成舞台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极简竹意象,唤出苏母的织布机声、弟弟苏辙的牵挂,酿成清雅内敛的宋韵之美。
采风现场,茅威涛在苏东坡雕像前肃穆献花,也请青年演员瞻仰苏家古井,希望他们“文思泉涌有内涵”。相传苏轼小时候学习前会在这里洗手,因此有了“古井净手,书锦绣文章”的说法。

茅威涛在三苏祠采风。周宝 摄
越剧《苏东坡》的创作视野很开阔——采用电影《盗梦空间》式的叙事,通过苏东坡的几场梦境串联,而非按传统时间顺序。演出呈现上也有很多新颖之处,如在“乌台诗案”片段融入现代舞元素,群演的长袖化作黑色手风琴般的翅膀,仿佛一群乌鸦。
这在戏迷中引发热烈讨论,有戏迷觉得很高级,也有戏迷表示这有些突破越剧创作边界了。
当记者问到“越剧的创作边界在哪”时,茅威涛坚定地说:“越剧得姓‘越’。《苏东坡》的舞台创新,是为剧情和角色服务的。”

越剧《苏东坡》剧照
茅威涛说,越剧的独特性来自它的声腔艺术和表演方式。在她看来,在300多个剧种的中国戏曲大花园里,今年正好120周岁的越剧还算“年轻”。它喝着昆曲的乳汁长大,受话剧的影响,自诞生起就有着鲜明的创新性格。
1906年3月,浙江嵊县(今嵊州市)东王村的香火堂前,响起越剧的第一声唱腔。此后,越剧先辈推动“的笃班”演进为“绍兴文戏”,实现从男班为主向女子越剧为主流的转变,在世事变幻中铸就艺术辉煌。
茅威涛继续讲述,正是因为有姚水娟、施银花等“三花一娟”一代先辈的开拓与探索,有袁雪芬、尹桂芳等“越剧十姐妹”前辈仰起头迎接新文化,越剧才从乡野小戏成长为中国第二大剧种。
茅威涛说:“越剧是一群奇女子和一个‘敢’字的结晶,她们敢于创新、敢于吸收、敢于学习。”
“传统不创新,恐进博物馆”
“如果我们的传统戏曲不创新,恐怕会像秦砖汉瓦一样进博物馆。”茅威涛说。

茅威涛梅花奖作品《汉宫怨》

茅威涛梅花奖作品《西厢记》

茅威涛梅花奖作品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
茅威涛的创新意识似乎是铸在骨子里的。她23岁就凭借越剧《汉宫怨》获得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同年登上央视春晚,与何赛飞演唱的越剧《五女拜寿》红遍海内外,她成为越剧界首次摘“梅”的演员。1994年,她凭《陆游与唐琬》《西厢记》二度摘“梅”,2007年以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实现三度“梅”。
触到行业“天花板”的茅威涛,没有停止在戏曲路上的探索。
在越剧《孔乙己》里,茅威涛剃光头、驼背梗脖,打破俊美小生形象。《二泉映月》里的阿炳,试图探讨“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哲学命题。《寇流兰与杜丽娘》将莎士比亚悲剧《大将军寇流兰》与汤显祖《牡丹亭》“合体”,部分引入西方音乐剧的重唱与歌队手法。2013年的《江南好人》实现一人一戏生旦双挑,这是越剧从未有过的角色设计。

茅威涛梅花奖作品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
茅威涛说,她的这种“叛逆”来源于时代的滋养,也是因为“吃过好的”。
20世纪70年代,茅威涛高考失利后,成为一位英语代课老师。因为喜欢看电影,有舞蹈功底,又“追剧”《红楼梦》,“文艺青年”茅威涛最终走上了戏曲这条路。
入行时间晚,但在茅威涛面前敞开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形容自己“那会儿就像是一块海绵,疯狂地汲取各种知识”。梅兰芳先生等表演的各种经典剧目,争奇斗艳的豫剧、川剧,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等,都给了她“滋养”。
被选入浙江省越剧小百花集训班后,她的戏曲开蒙武戏课,就遇上京剧武生盖叫天的关门弟子陈幼亭,文戏遇上京剧泰斗俞振飞的大弟子徐冠春,自己又拜师尹派宗师尹桂芳的门下。去北京演出,京剧名角张君秋、袁世海、李维康、杜近芳、刘长瑜等来看戏、讲戏。
这些在戏曲史上响当当的人物相继对她进行指导,茅威涛怀念地说:“用现在的网络语说,我们那时候真的‘吃’得太好了。”

茅威涛梅花奖作品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
1984年5月,浙江省越剧小百花集训班改名为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这群姑娘通过各种交流演出,并观看《西贡小姐》《歌剧魅影》等西方戏剧经典,不断进步,把吸收的精华化为越剧基因中的创新力量。
当然,创新也并非收获的都是好评。面对质疑,茅威涛说,她已经习惯了,甚至作品出来如果出现一边倒地说好的情形,她反而要怀疑了。
但她相信,站在发展的角度说,从业者应该让传统戏曲的表演技法不断精进,同时,在世界戏剧的语境中,要努力塑造有自己风骨的作品,去契合世界观众的审美观。她希望,越剧是这样的一个标杆。

越剧《苏东坡》剧照
的确,多年以后,那些质疑她的观众慢慢开始理解她当时的艺术理念,无论怎样,都承认她的“立心”:“她是为了越剧更好,总算是把越剧‘折腾’出来了。”
继续“摸着石头过河”
被茅威涛“折腾”出来的,就是《新龙门客栈》的“破圈”。
茅威涛说,做《新龙门客栈》是“背水一战”的决定。她感慨,越剧和不少传统戏曲一样,曾经历过非常窘迫的市场年代——主要在农村的红白喜事或企业庆典上包场演出等,院线每年再包几场演出,几乎“没有市场可言”。
以前,作为演员,她会说“只要台下有一个观众,吃着咸菜也要演越剧”。但作为团长,她不忍心说这句话。她形容自己好似越剧这个老宅里的长女,带领的剧团除了争取国家资金支持外,还需要到市场经济的海洋中勇敢搏击。
于是,她开始反思:为什么做越剧就不能买房买车,过上好生活?

越剧《苏东坡》剧照
“日本有宝冢大剧院,韩国话剧音乐剧有大学路,美国有百老汇,法国有巴黎歌剧院,北京人艺有首都剧场,我们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担任团长后,茅威涛希望越剧也能有自己的“地盘”。于是,历经18年,越剧标杆性剧场——蝴蝶剧场终于建成。
2023年,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在蝴蝶剧场上演。
该剧以新国风审美理念、沉浸式观演体验,打破传统戏剧的演绎边界,实现“破圈”传播,吸引近80%从未看过越剧的年轻观众,为越剧乃至传统戏剧在互联网时代赢得新的生存空间、注入新的青春活力。

越剧《苏东坡》剧照
谈及传统戏曲市场化的问题,茅威涛感慨,已经有很多年没人问她这个问题了。以前,她是很爱表达的人,但现在有点“失语”,希望这个问题留给观众回答。她能给出的最坦诚的回应是:“《新龙门客栈》爆火的时候,我自己也是懵的。”
后来,她想,或许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自己为了戏曲丢了两个器官,弄得浑身是伤。而剧场的搭建、演员的努力、大家背水一战的勇气都为成功夯实了基础。
离爆火已过去3年。茅威涛现在很清醒——她觉得有点遗憾,由于多方面原因,越剧似乎没有接好这波“泼天的富贵”和巨大的流量。

茅威涛梅花奖作品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
茅威涛曾在越剧诞生120周年座谈会上说,面对“出圈”,如果主管只看重政绩红利、演职员只谋个人名利、主创只迎合市场流量,那么,即便一时“出圈”、一时火爆,最终也只会透支剧种的口碑与生命力。这种舍本逐末、昙花一现的成功,对中国传统戏剧的发展,有害无益。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64岁的茅威涛说,自己还在“摸着石头过河”,希望通过《苏东坡》探寻戏曲“破圈”的更多路径,“你总得去试试,对不对?”
(剧照由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授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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