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东人,虽不胜酒力,但对酒文化并不陌生。小时候,家里来了亲戚,姥姥就会让我拿着空酒瓶去村里的供销社打酒,其实就是买散酒。拿到装满酒的瓶子那一刻,一股浓浓的酒香就会扑鼻而来,让我对这种液体充满疑问和好奇。
每次去供销社,我都会碰到三五个围着酒瓮的人。他们就是自个儿来供销社喝酒,让售货员打一杯一两或者二两的酒,然后从紧挨着酒瓮的盐缸里抓一个粗盐粒,慢慢舔着盐粒就把酒喝完。也有赶急的人,站在柜台前急急火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捂着嘴巴转身而去,有人问:为何捂嘴?有好事者答:不能让酒味跑了,大家哄堂一笑。
打酒招待的往往都是穷亲戚。姥姥每次让我去打酒,大多是招待她的侄子,娘家的侄子来了,是贵客,当姑姑的必须给酒喝。没有什么好菜,炒土豆丝,加上一个韭菜炒鸡蛋,表舅坐在桌子前自斟自饮,和姥姥聊天,往往会喝上一个下午,每次酒瓶里的酒过半,姥姥就说别喝了,差不多了,表舅就会哂然一笑说,再喝点,再喝点,直至倾尽酒瓶中最后一滴,等他歪歪斜斜骑上自行车回家时,已是太阳偏西。
有时候是周日的下午,他骑着自行车先走了,我收拾好一周的干粮随后去上学,出村没多远,就看见他躺在路下的沟渠里,车子倒在一边,他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像是看见了路人所未见的事物。我把他从沟里扶上来,他会骑上车,继续歪歪扭扭地回家。为此,我还写过一首《表舅来访》的诗:
被大雨淋湿,但他进来
拍打身上的雨水,他的帽子
在外婆和妈妈的手中传递
自行车还歪倒在门口,后车架上
是他干活的一套工具
风囊、乙炔、胶皮和锡
不是专程到来,而是在坏天气中
路过,看看他的姑姑
和她一家的日子,躲雨
笑容自牙齿上溢出,端起酒
一饮而尽,一杯,然后是
一瓶,最后,酒瓶被外婆偷偷藏起
生意还行,补锅、水桶和水壶
顺带收购一些废铝
雨渐渐停了
又重复起从前的话题,聊天
将自行车扶起,振一下铃
然后一跃而去。天快黑了。下次再来
突降大雪,又是一个坏天气

我的岳父也好酒,在世时几乎每日必喝,而且是逢喝必醉。在岳父喝酒生涯中,也有特别引以为荣的事情,那就是他曾多次喝过五粮液,每当说起这荣耀,他就像对酒当歌:“太好喝,太好喝,喝进嘴里软绵绵,三天打嗝都很香。”我不明白为什么“打嗝都很香”,可能这就是外人理解不了的爱酒人的独特感觉吧。关于喝酒,他还有一句口头禅,就是“四川产的,好酒,喝吧。”这几乎是他每次劝酒必说的话,因为他家的酒大多来自四川。
白日放歌须纵酒。国内一些诗人朋友见面必豪饮,相逢必酒酣。朋友轩辕轼轲,几十年如一日地在酒中沉醉,在酒气中写诗。浙江诗人朋友慕白,每次到海南之前都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准备好酒,虽然酒量不大,但酒风甚佳,每次都很尽兴。
诗酒不分家。华夏诗词文章之中,酒从来是绕不开的意象,好似杯盏起落之间,品味的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唐代杜甫就曾在宜宾写下“重碧拈春酒”的吟咏,到了宋代,黄庭坚寓居宜宾时,则写下《安乐泉颂》,盛赞“姚子雪曲”,为川酒赋得流传千古的风雅之名。
山东人好酒,且偏爱浓香。为了招待那些酒量如海的朋友,我存了近百箱产自四川的口粮酒,期望在省钱的情况下,能以“老酒”替“好酒”,能让朋友们在一种陈年旧味中,感受到一种时间、情感与友谊的交融。一杯酒,有文明的辽阔,有人心的清朗,入口温热,入心绵长。酒尽杯空,余香仍在,那余香,当是人之灵魂的一种回响。

作者简介
江非,1974年生,山东临沂人,现居海南。著有《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自然与时日》《泥与土》《传记的秋日书写格式》《一只蚂蚁上路了》等10余部诗集。曾获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丁玲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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