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柴枫桔 摄影报道
9月16日,四川省第十一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六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即将开幕。李凤琳显得有些欣喜,尽管她早已拿回奖牌。
她将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奖牌收纳在一个包里,闲暇之余便拿出来擦一擦,数一数。虽然,她并不是很数得清到底有几个。但她最喜欢的,依然是金色的奖牌。

李凤琳的五枚银牌 受访者供图
今年7月初,宜宾赛场开启省残运会游泳赛事。杜秋华为李凤琳报名五个游泳项目。自由泳、仰泳,一轮轮下水,一趟趟往返池道。五场比拼落幕,李凤琳斩获五枚银牌。
在此之前,2022年省第十届残运会、2024年省残疾人游泳锦标赛上,她已拿下三枚金牌。

2022年,四川省第十届残运会李凤琳夺得金牌 受访者供图
“广安同去的四个残障孩子,只有她五项全部拿到名次。”没有遗憾于银牌,毕竟,现在这个成绩,放在去年,杜秋华都不敢想。
2025年9月20日,丈夫骑着摩托车,载着女儿和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和一辆小轿车撞上,一家人尽数倒下。杜秋华断十三根肋骨,肺部戳伤;李凤琳盆骨多处骨折;丈夫脑部神经受损,意识反复错乱,右腿皮肉撕裂。
3人住院50余天,产生20多万医药费。对这个靠家政、护工等零活维生的家庭来说,是沉重且毁灭性的打击。
病房里,杜秋华身上插管,无法翻身、无法起身。一家人分住三间病房,看不见彼此,只能靠听觉捕捉动静。杜秋华说,有时候听见隔壁女儿喊妈妈,她费力应答;女儿安静了,心又悬空。
病中的李凤琳神志时清时乱。清醒的时刻,反复追问杜秋华同一个问题,“好久出院?出院了,还要去游泳。”
2026年3月,身体稍有恢复,李凤琳立刻返回泳池。彼时的杜秋华,伤痛并未消退。体内钢板时时发作疼痛,双腿发胀发麻,无法下蹲,走远路便僵硬酸痛。
医生叮嘱静养,杜秋华说,“她心心念念都是游泳,坚持了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的梦想,断在这场意外里。
每天下午五点,母女俩准时出门。李凤琳用轮椅推着杜秋华,步行十分钟,搭乘16路公交,途经5个站,再步行十分钟抵达游泳馆。腿痛难忍时,杜秋华就垫上医用冰袋镇痛。两个人心里,都是即将到来的比赛。
7月,宜宾正式赛场,禁止家长入场。站在池边,看不见熟悉的身影,李凤琳迟迟不敢下水。杜秋华就守在赛场门口,扒着门缝,高声呼喊:“加油,妈妈在。”
入水、摆臂、蹬腿、前行。游至池道中段,李凤琳有些慌张,依然下意识转头张望。望见门口那道伫立的身影,她才稳住节奏,奋力向前冲刺。
“从训练到比赛,所有事情都是我扛。她看不懂通知,不会排队集合,看不见我就慌乱。”杜秋华说。
五个项目全部结束,五枚银牌收入囊中。杜秋华猜想,是车祸留下的盆骨旧伤,影响发力。此次50米自由泳中,李凤琳游出47秒,此前训练最好成绩为52秒。她曾在预赛中拿下第一。

今年七月,杜秋华和李凤琳在宜宾领奖 受访者供图
李凤琳分不清名次高低,只认得颜色。李凤琳捧着奖牌,反复端详,一遍遍追问:“为啥子都是这个颜色,我想要金色。”
杜秋华轻声又坚定地回应,“幺儿,你在妈妈心里,永远是第一名。”
李凤琳常来的这家游泳馆,几乎所有教练都认识她。当她在泳池里挥动时,岸上还有教练大声纠正她的姿势。
但他们都不是李凤琳的教练。李凤琳人生中的第一个教练,是妈妈杜秋华。
杜秋华还记得,李凤琳想游泳是在游泳馆门口看到一张传单之后。那是2022年,14岁的李凤琳指着传单说,“妈妈,我要游泳。”
李凤琳对世间万物都好奇。见人弹琴,就学琴;见人画画,就学画;见人溜冰,就想学溜冰。
尽管家境并不足以支撑,杜秋华也一一带着她尝试,能坚持的就学,实在无力承担的,便慢慢安抚作罢。但对游泳,李凤琳着迷般的坚持。
“我当时想着,她有个技艺傍身也好。”于是,杜秋华带着女儿登门求学,接连碰壁。杜秋华还记得,一家游泳馆的教练打量完李凤琳,直接回绝。他坦言,孩子情况特殊,训练中极易呛水、失控,自己担不起风险。
她辗转找到另一家场馆。老板应允帮忙物色耐心的教练,可对方站在池边观望片刻,依旧摇头拒绝。
四处求助无门,杜秋华咬牙下定决心,“没人教,那我就自己教。”这一年,她58岁,半生畏水,是十足的旱鸭子。
初次下水,她配齐所有辅具,套泳圈、背浮板、握浮棒,借着全套装备的支撑,才敢踏入池水。
教练带训其他孩子时,杜秋华就蹲在50米泳池对岸,紧盯每一个动作。举着手机录制全程,回家反复回放、拆解细节。她看不懂专业术语,只死死盯住肢体动作:抬臂、收腿、蹬水、换气,一招一式,逐遍揣摩。
吃透动作要领,她再次下水,手把手教给女儿。全程自学自练,杜秋华始终没能学会游泳,李凤琳却在一遍遍重复中,慢慢摸清泳姿,找到水感。
2022年的广安,盛夏酷暑,气温连续多日突破40摄氏度,母女俩的训练从未中断,一日三场。早八点半、午后一点、晚七点,每场持续近两小时。“普通孩子学游泳,12节课便可入门。凤琳学游泳,我跟着教了108节课。”
但杜秋华还要兼顾家政工作,在雇主家伺候老人、做饭、清扫,忙完所有活计,立刻赶去训练场。训练间隙,她还要买菜、做饭、打理家事,整日连轴周转。

李凤琳一家三口站在家门口 刘彦君摄
长期浸水陪护,也让杜秋华的臀部皮肤反复过敏、溃烂,又痒又痛。她垫好防护,叠加穿两层短裤、外套泳裤,强忍不适,照常下水。
池水入喉、呛水憋气是常态,每每呛得双眼通红。“凤琳懂事,每次都会立刻伸手搀扶。”尽管不会表达,但杜秋华知道女儿懂得她的不易。
有时候也会有人质疑,说杜秋华是疯子,白费力气。她听见了,不接话,该下水还下水。“别人都笑我没用、瞎折腾,说再练也没用,可我不管别人怎么说。”
杜秋华说,只要李凤琳喜欢、想游,拼尽全力都要陪她。“我不陪她,她就永远游不来泳,至于得奖,是意想不到。”
但杜秋华自己到现在还是不会游泳。她把女儿教上领奖台,却依旧怕水。
每次比赛,站在出发台前,李凤琳都会回头找妈妈。看见杜秋华挥手,她就露出兴奋笑容,转身跳进水里。一下一下划水,慢慢往前游。她游得不算快,却从不停下。

杜秋华看着正在游泳的女儿 刘彦君摄
站在池边看着,杜秋华知道,很多路,女儿已经可以自己走。在此之前,她们走过一条更漫长的路。
2008年,44岁的杜秋华生下李凤琳。产检直至临盆,医生才察觉胎儿肢体异常。生产时,杜秋华突发大出血,历经长时间抢救才脱离危险。
孩子降生后,诊断结果击碎所有人的期待:21三体综合征,也就是唐氏综合征。医生直言,孩子智力缺损,大概率终身瘫痪,劝她放弃抚养。
“大家轮番上门劝说,劝我送进福利院,免得一生拖累。”当时的杜秋华摇摇头,一如现在坚定,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再难,也要自己带。
刚出生的李凤琳浑身绵软,肌肉松弛,四肢无力,摆成什么姿势,便定在什么姿势。舌头外伸不止,口水不断淌落。尽管每天都会手足无措哭泣,但杜秋华依然不愿意放弃。
“我那个时候天天哭,医生不忍心就交代我一个方法,教我轻柔揉搓她全身关节,辅助恢复机能。”杜秋华牢牢记在心里。白天反复按揉,一天五六次,夜里稍有动静,就立刻醒过来,接着按摩。
今年62岁的杜秋华,头发花白的厉害。这些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舌头无法归位,她便一次次轻轻推送复位。比普通孩子学走路慢太多,就一点一点训练。直到8岁那年,李凤琳终于可以正常跑动,杜秋华一直悬着的心,才稳稳落下来。
如今18岁的李凤琳,能独立下水比赛,能够家里精心饲养着自己的小鸽子。偶尔,也能够自己坐车去上学。
在广安市特殊教育学校,李凤琳的班级里,音乐响起,她跟着节奏抬手、弯腰、舞动,认真完整跳完一支《听我说谢谢你》。动作不算标准,舞姿不算优美。
杜秋华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眼睛里有泪花闪动。
如果你问李凤琳很多问题,她不一定都能理解并且回答你,但她会重复一句话,“妈妈,我爱你,你辛苦了。”
这句话,也许比所有奖牌,分量都来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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