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德阳观察 周玉琴 唐茜

从广汉向阳镇火锅公园出发,汽车穿过成片的稻田,顺着蜿蜒的村道前行两公里,再拐过一座小桥,才能看见那栋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杉野博物馆”。

博物馆里,高志清和同伴正将一具翻模的大象头骨摆上工作台,准备安装。他拿起近一米长的象牙,退后半步,对准牙槽,反复调试位置。

高志清正在制作一具翻模的大象骨骼标本。唐茜 摄

离工作台几步远的地方,一具两米多高的鸵鸟骨架已经组装完成。这只鸵鸟不会再呼吸了,但也没有完全死去——它双翅高举,腿一前一后,正在飞奔。

“我想捕捉它活着的时候,最灵动的一瞬间。”高志清说话时,语速不快,偶尔卡住。“我表达不好。”他总是这么说。

但如果表达不等于说话,他已经表达了很多年。用骨头,用姿态,用那些死去的生命重新奔跑的样子。

翻模的骨骼要尽量处理得逼真一些。唐茜 摄

父亲眼里的“歪门邪道”

高志清是一名职业标本师。在这之前,他曾是焊工、纹身师、皮艺师……只要和手工制作相关的,他都会着迷。第一次被骨骼标本击中,是在二十岁出头。他在贴吧手工吧闲逛,看到有人发帖,捡了一只死老鼠,把骨骼处理出来,拼成一只恐龙的样子。“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很low,”他笑着说,“但当时觉得,太有意思了。”

高志清说,自己是那种“看到什么就想自己弄一下”的人,行动力爆表。他跑到市场上买兔头、鸭头、兔爪子,回家搞创作。“结果把家里搞得臭得没法待。”父亲眼里,这是“歪门邪道”,不务正业,“把我的工具和材料全部扔了。”

高志清没有争辩,但也没有放弃。“脑袋里有很多创意想表达。”他回忆说,这种强烈的创作冲动,或许是坚持的唯一理由。

转折发生在一个夜市上。那会儿高志清在一家企业做焊工,下班后他去摆夜市,卖自己做的狗牙吊坠、创意十字架、各种装饰品。有一天晚上,卖了二百块钱。父亲看到做这个还能挣钱,就不反对了。“在上一辈人的眼里,能赚钱的事,就不叫歪门邪道了。”

从那以后,他就在家人和朋友们的支持下,开始大胆地创作。朋友骑行路上看到死猫死狗,会帮他捡回来冻着。就连曾经反对他的父亲,遇到被车压死的蛇,也会打电话问他要不要。

被邀请的“野生玩家”

高志清把自己的创意标本发到网上分享,被成都拾野自然博物馆的一位老师看到。通过实地考察,这位老师向他发出去博物馆工作的邀请。

“博物馆”三个字,对当时的高志清来说分量很重。“我学历是初一,初中都没读完,只是一个‘野生玩家’。”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请进了博物馆。

2017年,他正式入职成都拾野自然博物馆,成为一名标本师。在博物馆工作期间,他接触到中大型标本、爬行类、鸟类、鱼类。第一次摸到大熊猫的骨头,让他兴奋不已,“相当于摸到了行业顶端的物件。”

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鸟标本。唐茜 摄

博物馆四年的沉淀,让他积累了行业最前沿的技术,并增加了知识储备。“以前只认得猫狗牛羊,现在只要拿到一块动物骨头,就能分辨出是什么亚种。”

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完整骨骼标本,是一匹赛级马。他和一个搭档共同完成。“当时心里没谱。”他笑了笑说,“但没谱也得上,如果没有这点胆量,很多事情都做不好。”

但在这里,也让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博物馆要求姿态端正,标本是给观众看的,要标准,要规范。但高志清想做的是另一回事:“我想让它灵动一些,定格它捕食的一瞬间、跳跃的一瞬间,而不是端端正正的。”

2021年,离开博物馆后,高志清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主要与博物馆、高校、院所、自然保护区等合作,其团队的作品也获得行业普遍认可。“全国好多博物馆里都有我们的作品。”

一只狗和一间博物馆

但在高志清心里,自己做得最好的,不是博物馆的展品,而是他自己的狗。

“它叫肘子。”高志清说,他和妻子谈恋爱时养了一条阿拉斯加,养了五年多死了。他给“肘子”做了一个蹲卧的姿态。“我伏案工作的时候,它喜欢蹲坐在我腿边。”

高志清认为,标本师是让生命以另一种形式“重生”的人。他的作品,善于捕捉生命活着的时候最灵动的瞬间,他希望通过作品传递自己对生命的观察与理解,让观众更加珍爱生命、敬畏自然。

在让“肘子”“重生”的过程中,高志清想起怎么喂它、怎么揍它、怎么给它打疫苗,“点点滴滴都涌上来。”说到这里,他眼中泪光闪烁。

一位叫“风起”的狗主人委托标本师将去世的爱犬“胖子”生前乖巧的样子定格。唐茜 摄

2024年,高志清重新为工作室选址。机缘巧合,他看中了向阳镇高寿村稻田边的一栋两层小楼。他说,乡村安静的环境更适合他潜心创作。他将自己的工作室搬进这栋小楼,并把这里打造成一间自然博物馆,免费对外开放。

展厅里,3000多件标本涵盖动物骨骼、植物种子、飞鸟虫鱼等7大类,把两层小楼塞得满满当当。

鸬鹚骨骼标本。唐茜 摄

姿态昂扬的非洲狮骨架立在展厅醒目位置,只一眼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野性;柜台上方的墙壁上,玉米蛇骨骼被摆成对称的波纹状装进画框,像一幅精美的装饰画;另一面墙上,一组名为“诺亚方舟”的植物种子标本整齐排列,每一颗种子都被小心地固定在透明小盒里,旁边用签字笔工整地标注着名称和采集地。

非洲狮骨骼标本。唐茜 摄

博物馆开放后,一波又一波的游客和研学团队慕名而来,把稻田边这条原本安静的村道踩得热闹起来。

孩子们趴在展柜前,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这个是真的吗?”它生活在哪里?”“它怎么死的?”面对一个个提问,高志清和同伴们都耐心地回答。有时候,村里的老人也会踱进来,背着手绕着展厅转两圈,对着那些标本啧啧称奇。

高志清说,当孩子们睁大眼睛,好奇地听他讲解每一件标本所涉及的知识,以及背后的故事时,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那种感觉,就像将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等待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