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王德琴 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人民法院西郊人民法庭庭长、一级法官
整理：本报记者 孙立昊洋
从事民事审判工作十余年，我时常遇到因交通事故引发的纠纷：有的虽然损失严重，但各类保险齐全，依法判决后可以及时赔偿；有的仅轻微剐蹭，双方斗气闹到法院，经过调解，也能较快结案。可前不久办理的一起案件，却让我印象颇深、感慨万千。
这是一场典型的“无碰撞”式车祸，也称为“无接触交通事故”。事故给一位当事人造成严重人身伤害，责任一时又难以认定，双方矛盾较为尖锐。办理完这起“棘手”的案件，我更加明白：基层法官办案，从来不只是法律文书里的白纸黑字，更是藏在解纷背后的释法明理与温情感化。
漫画：李晓军
乡间事故各执一词
时间回到2025年9月的一天，年过六旬的王某骑着两轮摩托车正常行驶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在她的前方，同样年过六旬的李某驾驶着三轮载货摩托车同向而行。
因赶路心切，李某车把一歪，想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上变道超车，谁知对向车道突然驶来车辆，慌乱中，他只得猛地将车拐回原车道。这让身后的王某反应不及，她的车身瞬间失控，整个人重重摔在水泥路面上。
王某随即被送往医院，诊断结果让人揪心不已：开放性颅脑损伤、胸椎体压缩性骨折，还有多处挫伤。王某住院治疗长达57天，最终被鉴定为九级伤残。那个曾经能下地干活、操持家务的老人，自此落下了残疾。
事发路段地处农村偏僻地段，没有道路监控，也缺少目击证人，交警部门反复勘查现场、多次询问事故双方，却终因证据有限，无法对事故责任进行认定。
“我的车都没触碰到她，是她自己骑车不稳摔倒了，我觉得自己冤枉。”李某认为自己属于正常变道，不应当承担责任。
可浑身伤痛的王某满心不甘：“我正常骑车，是他突然‘别’过来，要不是我反应快，肯定撞上了，搞不好我伤得更严重。”
一边是身心俱损的王某，一边是坚持己见的李某。没有事故责任认定，双方又各执一词，万般无奈下，王某走进了法院，主张李某赔偿其各项损失共计27.2万余元。她说：“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法院一定给我评评理！”
反复翻看材料后，我心里沉甸甸的。两位老人素不相识，更无冤无仇，因为一次出行中的疏忽与侥幸，不仅酿成大祸，还成了难解的“死结”。为厘清案件的基本事实，我逐一核对证据材料，向双方当事人详细了解事发经过，结合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多次到案发现场实地勘查。
我还记得，当时，我在脑海里把那条乡间小路重新走了很多遍：李某超车的位置、速度、方向，王某骑行的轨迹、距离、反应时间——所有细节像拼图一样慢慢合拢归位。
很多人都认为，车祸发生的前提一定是碰撞接触，其实不然，道路上人为形成的危险环境也可能引发事故。因此，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次事故。
被告李某错误地判断了超车时机，超车失败，又慌忙选择归道避险。他的不规范操作，实实在在地给后方的王某制造了难以躲避的危险。
原告王某自身存在的过错也不能忽视：无证驾驶、未佩戴安全头盔、行驶中多次分心观望——这些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在危险降临时，成为扩大自身伤害的重要因素。
多方联动融情入理
法律的天平，不会因“看似弱者”的理由倾斜，它完全依据事实，严格遵循规则。交通事故没有责任认定，不代表不承担侵权责任，法院要做的就是根据双方的行为明判是非、厘清责任。
在基层办案多年，我深知，处理乡村纠纷既要讲法律规定，也要顾乡情邻里。我特意邀请了两名“法律明白人”参与调解，他们熟村情、知民意，对两位当事人的家庭情况也比较了解。
第一次组织双方到庭调解那天，我先安静地倾听了两个人的讲述。
首先发话的是李某：“王法官，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们就没有碰上，不然我肯定有感觉对不对，打官司要讲证据，张口就是20万，这不是讹钱么。”说罢，他满脸不屑。
王某听后立刻针锋相对：“这不是你家的马路，想咋走就咋走，你变道也不打转向灯，就是你的责任，现在把我害成这样，赔偿一分都不能少！”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王某流下了眼泪。
眼见双方情绪激动，存在矛盾激化的风险，我们迅速调整了工作思路。我围绕被告李某“无碰撞即无责任”的错误认识，结合全案证据展开针对性释法明理，提出了责任分担的依据；两名“法律明白人”立足乡村实际，疏导两位当事人的情绪，消解怨气。法理融着乡情，慢慢软化着双方紧绷的神经。我又当着双方的面，逐条讲解了交强险的赔付规则，逐项核算了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各项损失。
经过多轮调解沟通与释法说理，王某与李某虽然对赔偿金额依旧存有分歧，未能达成调解协议。但二人对裁判逻辑、责任划分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心里的秤渐渐稳了。
情理兼具案结事了
最终，综合事故成因、双方过错程度，法院依法认定李某与王某对本起事故承担同等责任，并核定王某的损失总计26.2万余元。其中医疗相关费用3.7万余元，由李某在交强险医疗限额内赔付1.8万元，剩余部分按50%赔付；伤残相关损失22.4万余元，由李某在交强险伤残限额内赔付18万元，剩余部分按50%赔付。
判决书写完的那天，我思考了很久：是非已经厘清，但案件真正的终点，是化解双方的对立情绪，抚慰人心。所以，在依法判决后，我特意留出时间和两位当事人聊了聊。
“李大哥，现在做点小生意不容易，当天你就是着急去进货这才出了事，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再着急也要遵守交通规则。我和村里沟通过了，帮你宣传宣传，打开销路，挣了钱咱先把医疗费赔了。”我对李某说。
李某低声说道：“谢谢法官替我操心，我先想办法找亲戚朋友借点钱，后面我边挣钱边赔偿。”
我又转头安慰王某：“大姐，这病咱慢慢养，不能着急，钱的事法院已经给你算清楚了，该赔给你的，一分也不会少，后面有啥困难了可以找法庭，我们和村里一起给你想办法。”
“感谢法院帮我解决了大问题，以后我出门一定注意安全。”王某点点头，显然松了一口气，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离开法院的时候，两人没有握手言和，但是我记得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两人眼中已经没有了开庭时针锋相对的怨气。我知道，这件案子到这里，终于算是真正了结了。
解题经验
基层法院接触的大多是普通群众，处理的一般是街头巷尾的矛盾纠纷。在我看来，我们审的是案件，抚的是人心，守护的是和睦。在这场没有发生碰撞的车祸中，要让当事人明白，道路交通的底线不是“不撞就行”，而是心存敬畏、行有所止。
复盘这起由无接触交通事故引发的纠纷，我对人民法庭办案，尤其是涉乡村道路交通安全案件的办理，有了更为清晰的工作思路。
第一，基层办案，要破惯性认知，更要立规则共识。农村交通事故中，有的当事人凭借生活习惯判断对错，认为“没有碰撞就没有责任”，往往忽视了危险驾驶行为与避险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这类案件如果简单一判了之，虽然程序合法、结果无误，却难以让当事人服判息诉，更无法纠正部分当事人的错误认知。基层司法工作不只是解决个案纠纷，更肩负着教育引导、规范乡风的职责。只有穿透案件表象，找准侵权成因，破除惯性认知，树立规则共识，才能在定分止争的同时，为乡村安全出行明晰规则导向。
第二，公正裁判，要靠法理支撑，更要靠乡土赋能。乡村纠纷根植乡土、源于民情，单纯依靠“法言法语”往往难以消解当事人的对立情绪。要改变“坐堂问案”的传统模式，充分发挥村居力量，邀请“法律明白人”参与案件办理。依托本土乡情民意、熟人社会优势，用老百姓听得懂的“乡音”释法说理，既严格依法精准划分责任、核算损失，守住公正司法底线，又兼顾当事人身心现状、生活困难柔性化解，真正实现法理刚性与司法温情的有机融合。
第三，司法审判，重在精准断案，贵在源头治理。乡村道路路况复杂、监管薄弱、老年人出行隐患较多，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因此，对于交通事故案件的办理不能止于一纸判决，更要立足前端化解、源头预防，将案件作为一次风险警示、普法宣讲，通过审理一案治理一域，纠正乡村出行不文明行为、普及道路安全理念，从根源上减少同类事故发生，以司法之力守护群众出行平安。
来源｜法治日报编辑｜宋胜男 朱婵婵 岳铼
推荐阅读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