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俊宇
早上翻手机,日历弹出来一条:今日处暑。
我愣了两秒。手在屏幕上停着没动。窗外那个天灰蒙蒙的,闷得胸口有点发紧。蝉还在叫,楼下冰粉摊还在喊,“红糖冰粉,醪糟冰粉”。 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四川人管处暑叫“出暑”,就是天该凉了。我老家泸州那边,老一辈念成“处处”。小时候听大人说“今日处处了”,我还纳闷,处处是哪?后来才知道是口音把“处暑”念拐了。
但说归说,成都的处暑根本凉快不下来。老话说“还有二十四个秋老虎”,意思是暑气还要赖一阵子。所以大家一边念叨着该凉了,一边继续吹风扇,该干嘛干嘛。
那古人到了处暑,怎么过的?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处暑,七月中。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书上说处暑那天有三件事:老鹰开始抓鸟了,天地开始变肃杀了,庄稼熟了。我读到“老鹰抓鸟”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只有麻雀在电线上蹦来蹦去。但庄稼熟了是真的。
古人过日子,是贴着大地过的,靠身子骨去感应节气。他们不看手机日历,不看天气预报,就看天、看地、看鸟、看庄稼。云厚了要下雨就赶紧收谷子,云薄了要晒谷就赶紧摊开。手插进谷堆里摸一把,潮不潮,烫不烫,心里就有数了。
川西农村有个老规矩,处暑这天要“尝新”。把新收回来的谷子舂成米,煮一锅白米饭。开饭前先盛一碗端到院坝里敬天,再盛一碗敬地,第三碗放在门槛边,留给过路的鸟和野狗。
我专门问过一个村里老人,为什么要敬狗。老人蹲在门槛上,烟杆子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说,老辈子传下来的,狗跟人一起熬过来的嘛,人吃新米,狗也得尝一口。我追问有没有什么典故,他白了我一眼,说有个啥典故,人不能忘本。说完就不理我了。后来我才琢磨过来,那碗饭搁在门槛上,敬的哪里是狗。它就是让人别忘了,地里有东西长出来不容易,旁边还有张嘴在看着你。
以前的农人到这个时节,天不亮就下田了。割稻子,脱粒,晒谷子,忙得腰都伸不直。节气对他们来说不是书上的字,是脚底板踩出来的时辰。
到了今天,城里人都不种地了。空调一开,外头三伏天还是数九天根本没区别。但身体比我们聪明。我今天出门走了一圈,后脖子居然没出汗。前几天这个点,衬衫后背早就湿了一片。你说不清到底是天气变了一点,还是节气在作怪。反正身子先知道了。
我有个朋友做农产品电商的,处暑前后忙得要死。他说这段时间四川的水稻开始大面积收割了。他挨家挨户去收新米,拍视频,打包,发货,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才吃上一口饭。我问他记不记得处暑什么意思,他擦了把脖子上的汗说,出暑嘛,就是天该凉快了。说完又去打包了。
傍晚我去菜市场,看见有人摆了一袋新米在卖。塑料袋上印着“2026新米”几个字,米粒细细长长的,凑近闻,有一股清甜的生米味。我站了一会儿,想起那个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
我买了一袋新米回家。晚上煮了一锅饭,揭开锅盖,满屋子都是米香。我盛了一碗,放在窗台上。窗外蝉还在叫,但好像没那么急了。
明天早上拿剩饭煮个粥,配两块豆腐乳,应该不错。
处暑了。热气该停一停了。日子还长,慢慢来,先安心吃一碗新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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