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芳

榛蘑,头顶似伞,白顶,黄底,大雨过后,一颗一颗散落在草丛、树根处。

在大兴安岭这片树林里,一到八月中下旬,所有山里的村民都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一场大雨的降临。雨,果不其然,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落在深林之中,黑黢黢的树干,笔直向上,直插云天,黑黑的枝条四处伸展,雨点打湿了它干燥的躯干,那张裂的口子,仿佛大口大口快饮着人间甘露,草丛里、树根处,一根根软黄的小芽悄然生长,它们钻破松软的黑土,摇摇晃晃地探出头。天还蒙蒙亮时,村民们就提着桶,钻入树林,那一颗颗榛蘑,直挺挺地等待着人们的采摘。

凌晨四点,深蓝色的天空中渐渐落出白色,一行人来去匆匆,各自拿着工具,找桶、拿袋,还要装上一大袋干粮。就这样在二姨父的四轮车“当、当”的响声中,我们向那片神秘的树林驶去。

进入森林,我们慢慢向前搜寻,不远处我们就看到草丛中有一簇榛蘑,白色的小顶,直挺挺的根部,三五颗榛蘑长在一起,根部带有泥土,轻轻一拽,泥土随着根部一起拔起,轻轻抖动根部,一颗一颗白色坚挺的小蘑菇就一根根站立于你的手中。摘蘑菇大队都在这片树林里搜寻着,唯独我静静地端详着手中的这一簇蘑菇。在森林中大家联络都靠喊,走出几步,大家就四散开来,谁也看不到谁。我紧跟在姐姐的后面,姐姐笑着说:“你一直跟在我身后,那能采到多少呀!”我也笑着,殊不知,我对这片自然的向往与好奇早已超越了此刻的采摘。

这片树林里都是一些蘑菇丁,还未长大,若是再下一场雨,势必会长大很多,采小蘑菇丁固然费事,但是售卖时更贵,新采摘的蘑菇丁口感滑嫩、紧实,深受商家的喜爱。大家对眼前的这些蘑菇丁有些泄气,于是决定向下一个山头走去,姐姐高声喊着:“走啦走啦,向东走。”声音在空荡的树林里穿荡,慢慢向远处散去。我们慢慢踩动着松软的泥土,土上浸满了一夜的雨水,但是走起来泥土并不沾鞋,可能过度缺水,所以这点雨水不足让山林那么泥泞。

四下生长的柞树,树枝四处蔓延,树枝上的长刺,横生着,我们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垫着衣服抬起横枝,以免树枝划伤身体,放眼望去有的树的树干足足有200斤壮汉的腰宽。有的树枝不知何时已经断裂,横在黑土地上,树干也早已干枯,没有了水分,黑黑的树干,干瘪的身材,像肉干一样一条条绽开。我不知它已在这里沉睡了多久,也不知它还要在这里沉睡多久。

我们继续向前探路,可是这一路,连小的蘑菇丁也少之又少,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了榛蘑。它叶片厚实,底部呈白色,姐姐说:“这个就是。”于是我又定睛看了看这颗顶部呈黄色的榛蘑,确实比那边大了不少,叶片圆而厚实,身上湿漉漉的,用手轻轻地触碰,水沾在你的手上,仰头一望,在树枝间横擦进一缕阳光,刚好照在这朵蘑菇的身上。我想,它的颜色不同,会不会是这里的阳光更加充足呢?斑驳的阳光穿过密密的树枝,在大小不一的黑影之中,散落了星星点点的阳光,如果不是人们的采摘,想必这茬蘑菇还要在这里静静地享受着日光浴呢。

一行人又走出去好远,这时有人喊道:“我们要回去了。”这是另外一伙上山采蘑菇的人,他们要将早上采摘的蘑菇拿到早市上去卖,等卖完再进山进行下一次的采摘。我们一行继续在深山里行走着,不知不觉各自的桶中都已摘满。

我的儿子在院子中东跑西晃,他对采来的蘑菇满是好奇,用小鼻子用力地去闻,我问:“你闻到了什么味儿啊?”他眨啊眨眼睛,说:“土味,还腥腥的。”辛苦了大半天,肚子早已“咕、咕”地叫了起来,这时姐夫将刚刚采摘的榛蘑洗净切成块状与肉丝在锅中翻炒,烧水煮面,没过多久蘑菇卤已经出锅,人们大口大口吃着刚刚采摘的榛蘑,蘑菇根很有嚼劲,淡淡的蘑菇香混合着面条的香气,塞满人们的口腔。此刻大家都不再交谈,房间变得安静,只有大口大口吃着榛蘑面的声响。

小小的根,年年漫山生长。它等待一场大雨的降临,然后用力向上、挺拔生长,这是山林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