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上春秋之指尖乾坤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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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明亮的灯光照在形状很美的两棵树上,夏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我在绿荫中看见了漳州剪瓷雕。


漳州朋友说,在闽南地区,我们亲切地称它为剪瓷雕;而在潮汕,它则有一个别样的名字——嵌瓷。名字分了两样,骨子里的魂,原是一路的。这手艺到了匠人手里,就活了。瓷片在他们指间,像是有了听话的性情。


剪瓷雕的匠人要先烧素坯,白瓷胎在窑里,等时辰到了取出,“咔嚓”“咔嚓”剪成碎片。剪子使得匀,瓷片在指间动,往泥胎上一贴一拼,就有了故事——有的像要振翅飞,有的静立着,碎瓷片经了人手,都带了灵气。


这些活计,多是往庙堂去的。屋脊上,檐角边,照壁上,墙面上,连门窗框也有巧手。老建筑原本是沉稳的,让这些瓷片一衬,就出了锦绣。


临海居住的人都知道海是有脾气的,尤其在那些被咸涩浸润的海岸线上,它会带着夏日常有的暴烈,卷着台风的呼啸扑向屋宇。而屋脊上那些瓷片剪裁的生灵与纹样,便在这时显露出另一重性子——它们以釉色下的沉实重量,悄悄按住起伏的屋瓦,让每一片青灰都在狂风里守着本分。装饰原是它们的名分,飞禽走兽、花卉人物在阳光下闪烁着,是匠人给了岁月点缀。原来美到极致,竟也藏着这般不动声色的担当,像那些临海而居的人,把温柔刻在眉眼,却把坚韧铸进骨血。


那些彩瓷,红的像血点子,绿的赛过春草芽,就算是残了角、裂了纹的,也别扔,都是好东西。拿剪子铰成碎块,小的如指甲盖,大的像人脸,凭着心意拼贴起来。屋脊上,翘角上,门楼子和墙壁上,有如一群活物蹲在那儿,守着年月,看着香火。


说到底,剪瓷雕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手艺。匠人捧着泛黄的画册,指尖在褪色的线条上摩挲。那些腾云驾雾的身影从纸页间浮起时,还带着些疏离的仙气,可经他用瓷片的脆劲一剪一拼,便悄悄落了凡尘。釉色里的褶皱藏着田埂上的风,凸起的棱角带着稻穗的憨,连云端的飘带都沾了几分晒谷场的暖。


这些瓷片拼就的生灵,像戏台中央的主角;脊头梢上得探个身子,似要望断来路;印斗疙瘩里藏着细碎的热闹,牌头板面上是连片的铺陈;规带条子的边边角角不能空着,漏堵的空当处要填得严实;悬鱼垂落的地方得有呼应,便是墙体墙面的凹凸里,也嵌着几片瓷彩,像不经意抖落的星子。凡建筑上有起伏、有转折、有留白的地方,都被这些碎瓷占了去,不偏不倚,在该热闹处热闹,该安静时安静,与屋宇共生出一种妥帖和默契。


在漳州的街巷里举步四望时,林语堂的名字忽然从瓦檐间落下来——原来这片土地,也曾养出那样一支笔,把东方式的温润与西方式的通透,调得像巷弄里的光影,明明灭灭间,都是熨帖的人间真味。林先生该是在这样的街巷里踩过童年的。墙根的青苔该记得他的脚印,檐角的铁马该听过他的读书声。后来笔锋扫过万水千山,字里行间却总飘着故乡的气息,像此刻拂面的海风,不远不近,却让人在陌生的熟稔里,突然触到血脉里的根系——原来所有远行,都是把故乡,一点一点缝进了往后的岁月。


原文刊载于2026年8月14日《四川日报》12版,有删减

AI绘画: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