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的长廊。薛维睿 摄

川观新闻记者 薛维睿

在成都新津一品水轩小区,一条长廊沿着楼栋蜿蜒向前,“和谐苑”三个字刻在长廊入口。如果不仔细看,不会留意到,地上还留着四个钻孔。

曾经这里有道门,后来又拆除了。

此前,一品水轩和隔壁两个小区合并,装上智能门禁。再往前,这里是两堵厚厚的墙,把三个小区隔开。748户、2000多人,如今同进一道门。

从两堵围墙,到一道门禁,再到业主们放下的心理戒备——三道“墙”的退场,推动小区在一次次风波与争执中重建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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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洪水带来的小区治理难题

新津南河河畔,一品水轩临河而建。这里2009年动工,5栋16层建筑围合而立,住着354户、900多人。

2020年8月,雨不停下,南河的水位猛涨。一个月里,小区淹了三次。

业委会副主任张辉霞记得,最后一次是8月31日。大水灌进地下室,高压配电房、低压配电房全泡在水里。水抽了三天才完全消退,但小区基础设施损坏,停电停水,不少高层住户只能搬出去住。

2020年,持续降雨导致一品水轩小区被淹。一品水轩小区业委会供图

电力设施恢复不是一笔小数目,只能靠小区公共收益解决。因为资金使用问题,业委会和物业公司僵持不下,双方一度将彼此微信拉黑。

一时之间,投诉电话被“打爆”,谁也管不了这个“烂摊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刚搬到小区没两年的陈玉彬站了出来,号召大家自救。在他的带动下,大家先协调供电公司,调来临时变压器、发电设备,保障基本生活用电,又挨家挨户沟通,业主们筹资40多万元,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水电总算通了。

但小区还是无人管理的状态。当年10月,在街道和社区的统筹下,一品水轩党支部成立,陈玉彬当选支部书记。紧接着,第三届业委会换届选举。

起初没人愿意报名,大家把目光投向陈玉彬,推举他出任业委会主任。张辉霞是上一届的老委员,私下劝陈玉彬:“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弄不好所有矛盾冲你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玉彬不是没犹豫。忙了大半辈子,搬来这里,就是想安安静静过退休生活。但看眼下这样的局面,他还是决定,“先试试吧。”

改善后的小区面貌。一品水轩小区业委会供图

他把新一届业委会工作计划发到业主群里,没人回应。过了半天,一位业主回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说给大家听,不如做给大家看。”陈玉彬理解大家的观望心态。过去这段时间,居民对业委会和物业早就没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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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治理试水“信托制”物业

小区恢复了日常生活,但洪水留下的痕迹还在。

地下室退水后的污泥又厚又黏,绿化带草木东倒西歪、大片枯死。陈玉彬带着业委会成员铲淤泥、修花坛。

万一蒙住在7楼,有天中午她在家烧饭,从窗户看到大家在清理垃圾,“我看到他们一车一车往外拉。”她关了火,赶紧跑到楼下给大家买水。

出钱出力的越来越多。张辉霞细数:鱼池里的观赏鱼,老殷捐的;地下停车场划线,老吕出的钱;桂花、玉兰、三角梅,也都是各业主捐的。

陈玉彬说,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家发现,这届业委会好像是来干事的。

业主捐赠的观赏鱼。一品水轩小区业委会供图

小区渐渐回归正轨后,街道推荐一品水轩尝试“信托制”物业。

不少居民是反对的。“太麻烦了,没必要”“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张辉霞一开始也不太理解,觉得这徒增工作量,要操心的事情更多了。

“信托制”小区治理机制是成都原创的基层治理新模式。简单讲,就是将物业费、停车费、广告收入等全部存入全体业主共有的账户,物业公司按预算公开用钱,按约定比例提取酬金。

陈玉彬挨个做工作。开坝坝会,入户解释,终于凑够赞成票,在新津率先试点“信托制”。

制度实施后,小区设两个密码,一个查询密码,业主随时可以看账;一个支付密码,业委会和物业共同掌管。物业账目公开,每一分钱花在哪,手机上都查得到。

张辉霞逐渐成为“信托制”的拥护者。“以前很多开销都是糊涂账,现在账目明明白白,大家心里都敞亮,我们工作也好干。”张辉霞说,这就像是一个大家庭,请一个管家来服务,自己可以当家作主,反而精打细算起来了。

现在,小区物业费缴纳率从85%涨到了100%,服务满意率从65%升到了98%,居民投诉从年均25件降到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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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墙被拆,三个小区融合

力气没白花。一墙之隔的缤纷城小区、西顺公寓主动上门“取经”,希望移植这套治理经验。

三个小区相邻而建,缤纷城2007年建成,一品水轩2011年投用,最晚的西顺公寓2020年落成,呈现品字形空间格局。

几番商议下来,大家都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融合在一起。经过投票表决,形成“一品水轩、缤纷城、西顺公寓”三个小区融合共治的决定,成立融合共治联合党总支、融合共治委员会。

过去小区之间的围墙。一品水轩小区业委会供图

三个小区面积都不大,被两堵围墙分割,各小区都存在车位紧张、空间拥挤的问题。融合的第一步,就是制定“拆墙并院”改造计划,拆除阻隔三个小区的两面围墙,新建两条长廊,优化小区空间结构。

但墙一拆,矛盾就来了。长廊的边界线放下去,因为几十厘米的地界,两个小区的人当场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施工因此停滞。

僵持不下的那段时间,业委会常常开会到深夜。开完会回家,陈玉彬躺在床上睡不着,“墙拆了,规划做好了,事情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一天晚上,联合党总支再次召开坝坝会。去之前,陈玉彬想好了,他最后一次尽力协调,做不通工作就作罢,“大不了把墙重新砌回去,我自己掏钱。”

那天,一品水轩党员代表率先表了态,“我们愿意多让”。隔壁小区听了这话,也不好意思再争。大家都想通了,谁也不想为了几十厘米,让这长廊一直建不起来。

施工队当晚就来了,两个小区的居民代表来到现场,拿石灰画线。陈玉彬说,怕还有人有意见,等了两天,直到没人再反对才开工。

连接着一品水轩和隔壁小区的“和谐苑”长廊。薛维睿 摄

“古让三尺巷子宽,今拆两墙院子靓”,这段故事后面被写在了小区文化墙上。陈玉彬说,虽然有过争执计较,但最后大家各退一步,这未尝不是新时代的“六尺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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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具体的人,回应真切的问题”

这次改造后,三个小区有了一个统一的大门。两处长廊、两个平台,串起600多平方米的新空间。1000多平方米的绿植重新铺开,4个非机动车停车棚也建了起来。

去年元旦,大家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新大门揭幕仪式。春联派送、灯谜竞猜、滚铁环、夹弹珠,大人小孩都出了门,长廊里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汤圆端出来,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新大门揭幕仪式。一品水轩小区业委会供图

热闹归热闹,但心理上的墙还在。隔壁小区的人,始终被当作“外人”。通道因此装了一道智能人脸识别门——公共区域共享,但各自的区域不能随便跨过来。

住在一品水轩的郭春和最初不同意合并,认为小区好不容易整改好,为什么要和别人绑在一起?居民高西容的感觉也一样:“人多眼杂,没有安全感。”

但长廊建起来之后,高西容几乎每天都带孙子来这里歇脚乘凉。日子久了,慢慢和隔壁小区的人熟识起来,一起聊家常,互相看孩子,好感与信任慢慢建立起来。

长廊里的门禁,起初大家刷得很认真。但不知道多久开始,嫌麻烦的人越来越多。

“时间久了,大家发现根本不需要这个门。”郭春和说。再后来,门经常开着,没人专门去关。去年,有人提了一句:“那个门要不拆了吧?”大家一致通过,业委会又请来施工队拆走了门禁,三个小区从此穿行无阻。

一品水轩的治理经验传开了。新津成立了“陈玉彬小区治理工作室”,要将这套做法推广出去。

陈玉彬说,几个小区间装门是因为不信任,拆门是因为发现不信任是多余的,“装拆”之间,自己对社区治理有了更多理解。“但归根结底,无非是看见具体的人,回应真切的问题,找到信任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