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方心语

“无欲则刚”。

张宏办公室的墙上,这四个字挂了多年。“挂这四个字是想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初心。”张宏说。8月13日,这位刚刚获得2026年未来科学大奖生命科学奖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在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直言,相较于名誉奖项,他更在意的是二十年前走进自噬世界时那份“无上的荣耀”。

在自噬微观世界里深耕二十年,张宏坦言从事科学研究充满了满足感。“我没有把它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在科学研究过程中,我觉得特别幸福。”张宏说。

张宏。(受访者供图)

“细胞内部自噬发生了,才可以维持细胞的正常功能”

封面新闻:细胞自噬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在细胞自噬发生期间,细胞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简单和我们说说?

张宏:细胞其实就跟一个家庭一样,里面有不同的分工职能,也会产生很多垃圾,自噬细胞会清理掉这部分“垃圾”。但这样的清理不是说就完全清除了,而是把这些“垃圾”降解成最基本的单元,然后再回收,以后需要使用的时候就可以拿来应急。其作用相当于一个垃圾清理工和一个资源调度员的功能。细胞里面因为自噬发生了,所以才可以维持细胞的正常功能。

封面新闻:您一开始是如何接触到研究“自噬”的?

张宏:我进入这个领域完全是一个意外,当时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知识,我从1994年开始就做很小的秀丽线虫的研究,一直关注的是一些很基本的问题。直到有一天,我实验室有一个学生,他想去研究这个线虫里面体细胞跟生殖细胞命运是怎么决定的,所以我们就进入了这个研究领域。

以前人们都认为自噬只清除有害的物质。但我们的研究表明,在发育过程里面,自噬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它没有害,它在细胞命运决定里面起到作用。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一个可以研究多细胞生物知识的遗传模型。

封面新闻:您这次获奖的关键发现是“动物特有的自噬通路”。和之前诺贝尔奖研究用的酵母菌模型相比,动物的自噬到底复杂在哪里?

张宏:刚开始的时候,很少有人把基因研究放到多细胞生物里面来,我们真正地把这些多细胞生物里面特有的基因通过遗传筛选找出来,回答了在多细胞生物里面存在、但酵母里不存在的这些自噬步骤的一些分子机理,将这些基因找出来是很有用的。

“我们一定可以通过调控自噬,来预防或者整治一些疾病”

封面新闻:未来是否有望通过调控自噬来对抗衰老或治疗癌症?这项发现离真正落地变成老百姓能用的药还有多远?

张宏:这也是该领域面临的一个问题,首先答案肯定是的,我们一定可以通过调控自噬来预防或者整治一些疾病。自噬本身就是清理“垃圾”的一个手段,它在方方面面都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包括营养调动、清除垃圾,等等。但现在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如何去精细地调控自噬?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生物标记物或者是成像的一种显影剂,去直观地观察自噬活性的高低。前景一定是非常光明的,但我们现在确实还碰到很多技术上的一些难题,这也是我们一直在一步一步地想往前推进的地方。

从现状来说,我们知道影响衰老寿命有很多方式,比如说节食等很多种方式,但它们最终都会通过调控自噬来改变寿命,所以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就是说自噬在最底层。目前我们试图研究单个细胞自噬是怎么调控的,我们如何来调控自噬,可能我们还是需要更深入地去理解,还是需要有很多理论知识的积累。所以,我觉得(这项发现离真正落地)可能还稍微远一点。

封面新闻:当人类未来真的可以通过调控自噬来显著延长寿命,会不会带来新的伦理问题?

张宏:这是有可能的,我想任何科学都有可能会发生这样的问题。科学跟伦理之间的界限怎么界定的问题,在自噬里面我认为可能稍微会没那么明显。但问题就在于,我们需要把知识理论研究透彻,才能够进行临床的应用之类。另外,我总觉得咱们做科学的一个最重要目的是要解决人类健康问题,这对于我来说是更关注的问题。

封面新闻:当前中国在细胞自噬乃至生命科学基础研究领域的国际地位如何?还有哪些重要短板待补?

张宏:中国在自噬领域毫无意外在第一方阵。我跟日本的大隅良典先生进行过交流,他对中国非常支持,也非常提携中国的知识研究。从2010年开始,我跟他两个人就开始组织中日的自噬研讨会,进行闭门交流。大隅先生跟我说,中国进步太快了,而且中国进步的都是一些年轻的科学家。在海外训练回来后的这批人的进步非常快。

封面新闻:未来细胞自噬领域最值得期待的方向是什么?

张宏:这个领域我认为刚刚开始,我们所有的研究还是基于在实验室里进行小模式的生物研究,但对于真正进入临床或者是转化方面,还处在非常早的时期。其实我也在思考下一步到底做什么?我们需要把知识的研究,从培养的细胞延伸到人体,或者是一些病人的一些样本上面,或者是在一个三维空间里面来研究。还有我前面提到过的,如何监测活性,怎么找到那些精准调控自噬的小分子,如何能够找到哪些分子可以分门别类地把该清除的“垃圾”给清除掉。这些问题我们还知道得特别少,里面还大有前景。

“轻断食能否防止阿尔茨海默病?还没有足够证据”

封面新闻:您在获奖连线时说,要锚定真正重要的问题,在您看来,什么是真正重要的问题?

张宏:每一个科学家都知道重要的科学问题是什么,随着他深入地研究,他对问题的理解会越来越透彻,那么对整个领域掌握会越来越全面,越来越能够凝练出问题在哪里。最重要的是,他如何能够不被一些简单的唾手可得的小问题,或者不重要的问题带偏!

封面新闻:现在“激活自噬能抗衰老、能防痴呆”的说法很流行,断食、保健品都往上靠。作为最了解这套机制的人之一,您认为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吗?

张宏:适度的轻断食有利于健康,这一点我觉得是有足够的科学证据的,但对于具体的轻断食的方法,我觉得可能还没有一个很标准的答案。因为还需要根据不同人的身体状况,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

从自噬方案用于临床研究来说,我觉得还没有很成熟,还是需要一定的科学研究积累,才能够得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比如说轻断食是否有利于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防止阿尔茨海默病?我们并没有足够多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所以还是要保持谨慎。

封面新闻:您对于从事基础研究的青年科研工作者想分享的经验是什么?

张宏:一定要坚持,要心无旁骛。我觉得每个人的精力都很有限,如果你想得太多的话,就很容易被分心。科研马拉松能走到最后的不见得是一开始就跑得最快的,不见得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有毅力的。一定要知道你为什么做科研,不要忘了这个初衷,那么你就会知道你该坚持什么,该放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