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跟拍罗永文之前,我对“守堤”这两个字的想象,停留在新闻画面里的惊涛骇浪——洪水漫堤、沙袋垒墙、冲锋舟破浪。我以为守堤人的人生高光,应该出现在那样的时刻。
可真正跟着老罗走了一趟,才发现我完全想错了。
记者:李铁柱
第一次见到罗永文,是在清江河堤上。他刚巡视完一段堤坝,坐在堤边围栏的石头上歇脚。五十三岁的他,皮肤黝黑,眼睛有神,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是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宝轮镇上的一名水利员。他给记者看手机里小孙女唱歌的视频,那是老伴在家给孙女录的。老罗说,他三天没回家了,不敢打视频,“打视频她就要哭,她就要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一刻记者突然意识到,守堤人首先是一个普通人。他会想家,会牵挂,会在巡堤的间隙掏出手机看一看孙女的视频。但他不能回去,清江河两岸二十六公里河堤、七座小二型水库,全在他的责任单上。堤坝身后,是五万多人和几千亩良田。这道堤,他守了三十三年。
老罗巡堤,有一套自己的法子——眼看、耳听、铲探路。他管这叫“笨功夫”。
晚上巡堤比白天难。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堤面,罗永文用眼睛看堤坝有没有塌陷、垮塌,有没有漏水渗水的痕迹;用耳朵听有没有水流的声音;手和脚够不到的地方,就用铲子探一探草丛下面的情况。三十三年,每一寸堤坝,他都这样一寸一寸地看过、听过、探过。
跟拍老罗的第二天,当地气温飙到三十九摄氏度。老罗和水库管理员景清钊顶着烈日在水库大坝上巡了一个多小时。景清钊比老罗年长六岁,两个人一起巡坝二十三年。
景清钊说:“现在干了二十几年了,也是一种自然了。”“自然了”——这三个字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在水库周围,记者注意到其实已经安装了不少防汛智能设备,忍不住问老罗,既然有这些“聪明”的设备,为什么还要用“笨办法”?
老罗没有直接回答。他带记者走到大坝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蹲下来,扒开一块石头。“比如说这个地方有个小洞,老鼠钻进去、蛇钻进去,一直往里面打,就能形成一个很深的洞。智能设备可能发现不了,但我们看得到。”老罗说。
设备的盲区,靠人的眼睛来补;智能监测覆盖不到的地方,靠一双脚走出来的经验来填。这大概就是守堤人的逻辑:技术再先进,最后一道防线永远是人的责任。
老罗比谁都清楚,防汛这根弦,一刻松不得。
跟拍第四天,雨来了。记者遇到村民王兴贵,他正冒雨去看自家的庄稼。提起以前被淹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叹气,“一年的庄稼,水冲了,心态不是那么好。”如今河堤修起来了,老罗他们日日夜夜守着,王兴贵说:“心里更踏实了。”
“踏实。”村民王兴贵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老罗这三十三年到底在守什么。他守的不只是堤,更是堤后面那些人的日子。
与老罗相处的几天里,没有惊心动魄的险情,没有抗洪抢险的高光时刻,老罗和同事们就是在做同一件事——一遍又一遍地走,一遍又一遍地看。
可正是这种普通的日常,才是防汛最真实的样貌。汛期的每一天,全国有无数个“老罗”分布在江河湖库的堤坝上——眼看、耳听、铲探路。他们用最笨的法子,守着最牢的防线。
临走那天,老罗带记者看了一座水库大坝上的公示牌,上面写着:技术责任人,罗永文。他指着自己的名字说:“每一个水库技术责任人的名字都是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记者知道,这份“理所当然”背后,是他三十三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底气。
记者|李铁柱
编辑|何彦楠
摄像|薛傲寒
后期|刘国松
责编|于婷
主编|蒋琳、霍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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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毛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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