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力
街边的水果摊上,我又看见了老陈。他蹲在一大筐橙子中间,正忙碌地帮客人分拣水果。我停下买上两斤橙子。他称好递给我时,笑着说:“你以前总爱挑最大最圆的那个,现在随我拿什么就什么了。”
我也笑了笑,这大概是年龄大了以后最微妙的改变,不再执着于挑选最完美的那个水果,因为我们早已明白,人生里大部分东西,都是随缘落进袋中的。
老陈和我相识快20年了,那时我们都刚来这座城市,一起住在城中村的铁皮顶出租屋里,他做水果小贩,我跑新闻。夏天暴雨夜,我写完稿子正赶上屋顶漏水,水嘀嗒嘀嗒打在稿纸上,我拿着盆子手忙脚乱。老陈拎着一瓶二锅头来敲门,说:“别接了,反正接不完。来喝酒。”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漏雨的铁皮屋里,头顶水珠四溅,像某种荒唐的室内喷泉。他讲他老家一片连一片的橘子树,我讲我永远也写不完的报道。凌晨三点多,雨停了,月亮钻出云层,老陈用脚踩了踩水洼,说:“你看,最糟糕的晚上过去后,月亮会特别亮。”
后来我们都搬离了城中村。我换了单位,升了职,结了婚;他在另一个街区盘下这个小摊,娶了个卖花的女人。我们依然常常碰见,在清晨的地铁口,在黄昏的水果摊前,但不知从哪个时候开始,我们心照不宣地从“专程见面”变成了“顺路碰见”,从“约个饭”变成了“改天再说”。
人们总说成年人没有“绝交”这回事,只有“渐渐走远”。这话不错,但“渐渐”这个词实在太漫长,漫长到你以为一切如常,却在某个日子猛然发现,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彼此的故事里出场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我一早出门,整条街只有老陈的摊子亮着灯。他裹着军大衣坐在小凳上,手冻僵了也忙个不停,见我来了,也不说话,顺手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我接过去,两个人在零下几度的风里站着,谁也不开口。临了我转身走,他说了句:“天冷,当心。”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他还坐在那里,在小摊的光晕里变成一个安静的剪影。那一刻我忽然想,这也许就是成年人的友谊吧,不必把“我记得你”挂在嘴边,但风里吹来的同一个方向,彼此都知道。
今天的橙子很甜。我走出很远回头看,老陈正在帮一个客人挑橙子。他侧着头,露出后脑勺新添的一小片白发。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橙子,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一袋沉甸甸的光。
有些路口告别了,就真的各自赶路去了。但我想,我们并不是走散了,只是在各自不同的晨昏里,继续带着彼此教会的东西活着。老陈教我的那些事,在漏雨的夜晚,在凌晨的冷风里,在年复一年摊开又收拢的水果筐边,早已长成了我骨血里的某种韧劲。
真正的告别从来不需要仪式。它只是某天你忽然发现,所有的陪伴都有其自然终结的时刻,而在这之前,每一寸真心相待的日子都完整地属于你,像橙子皮上的每一点坑洼,都参与过整个果实的甜。真心,从来不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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