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晨旭
四川音乐学院琴房大楼的脚下,有两个花坛,加起来不过五十多平方米,夹在琴房与操场之间,静观人来人往。
花坛里遍植栀子,不是花市上常见的那种大叶栀子——花朵肥腴、格外馥郁。这里的栀子,是小叶的。叶片墨绿深沉,花朵玲珑。那香,也是清冽的,淡淡地在空气里浮着,一阵一阵地飘来,有一种乡野的淳朴,仿佛从川中某座不知名的山坡上刚刚迁徙下来,还携着山间清风的记忆。
曾经,燥热的午后,我穿过花间小径,去琴房里上课。也有许多傍晚,我练完琴从楼里出来,某一段顽固的旋律总会被迎面扑来的花香冲淡。
那条小径,前面是琴房,后面是操场。到了晚间,两边的光景,便构成一种奇妙的和声。琴房灯火通明,直到夜很深了,钢琴的声音,还会清亮亮地从某个窗口流淌下来。操场上,教职工与学生三三两两地绕着跑道散步,有低声交谈的,有默然行走的,偶尔不知是谁,哼起一段“不靠谱”的山歌,远远地飘过来,和琴房里那些严谨的乐句混在一处,竟也分不清彼此了。
我喜欢缓步走在那条小径上,被栀子花香包裹着,听这远近交织的声音,心里常常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这便是我童年梦想的具象化——在音乐学院学习,音乐,就弥散在空气之间,栀子花香、夏夜虫鸣,都是旋律的一部分。
我总想起一首四川民歌——《栀子花儿顺墙栽》。歌里唱的是一位少女:第一年花还没有开好,不能送你;第二年花终于开好了,她便要亲自送到你手上。朴素极了。那里面有一种川人特有的豁达与笃定——急什么呢?未来,自有更好的安排。
这首歌,有两位校友前辈唱过,唱出了不同的人生况味。
一位是刘淑芳先生。20世纪五六十年代便唱了,我常听她老旧的录音。她的演唱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质地——以美声的底子,糅合山野的风骨。沧桑里有力量,戏剧性也很强,仿佛那歌里的少女不是深闺娇养的,而是从巴山蜀水的褶皱里走出来的,骨子里的伤感与坚毅感人至深。
另一位是李存琏先生,较晚一些。她的处理便不同了。音色更为统一,更为圆润,唱起来,便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田园长卷。那画卷里是成都平原幸福农家的光景,安宁、自足、温润。少女的深情,也是温温润润地绽放。
同一支歌,两种滋味。
何止是歌呢。这琴房楼下的小叶栀子,不也正是蜀地风物的写照?它不去争那大朵大朵的艳丽,守着乡野的朴素,却有了一种更绵长、更清冽的力量。
到我毕业的那个夏天,栀子花开得格外白。淡淡的香味,或许成了一种催促,一种提醒:青春,将要散去。我最后一次穿过那条小径,去收拾琴房里的谱子。夏日的清晨,露水还没有干透,缀在栀子花白净的花瓣上。我伸出手去,轻轻触了一下,那露水便滚落下来,凉凉的。不是清凉的凉,是有些冰冷,直冷到心底。
多年过去了。我离开了川音,离开了作曲,走上了一条与此并不相干的道路。许多当年觉得刻骨铭心的事,都渐渐淡去了;那些苦心钻研的技法,也长久不用了。可唯独那一丛丛小叶栀子,那一条幽暗的小径,却总在记忆深处,固执地香着。
我有时想,生命里真正留下痕迹的,或许反而是最为质朴的、像民歌旋律一样坦诚的心。它们不问你的成败,不问你的悲喜,只是在你必经的路口,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花。你听过一遍,便永远记得。
偶尔,也会再听那首《栀子花儿顺墙栽》。那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来,仿佛又看见那个夏夜,我站在琴房楼下,正伸手去触那白净花瓣上的露水。我收回手,抬头望了望歌声倾泻的窗口,并不知道那是在道别。
那花瓣上的露水,又凉凉地、凉凉地,漫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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