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我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
近两年,“废话文学”在网络上流行,不少网友都跟风玩梗。“废话文学”指的是一种仅就语言符号本身进行循环论证,而无实质内容的语言风格,多用来讽刺一些文不对题、不知所云的无效传播。
不仅在网络上,在许多工作会议中也存在“废话文学”。会议上,一些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空无一物的发言越来越多,有些领导不仅不反感,还认为他们“站位高”。这类言之无物的会议,反映出的是干部工作作风漂浮、业务能力不足。开一次会不在话说得有多漂亮,而在于能不能想出办法、定清责任、推动工作。
那些支配会议时长的“废话”
谢文军在某县政府办工作,他告诉廉政瞭望记者,会上发言人开口讲30秒,他就能判断这场发言有没有干货。“有些人说的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事我干不了,这个锅不该我背,但他们会说得很委婉,主要方法就是先划清边界,再表明难处,最后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去。”
张琪是一名街道办负责人,在一次区直单位的项目协调会上,他提到辖区一处老旧管网改造迟迟动不了工,希望住建部门给予技术指导。“当时住建部门的同志回复:这个项目历史成因比较复杂,也不是我们单位传统擅长的领域。当然,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张琪对此事记忆犹新,在他看来,很多工作都有“历史成因”,但也要解决。所谓“不是传统擅长的领域”听起来客观,实际上是撇清关系。“全力配合”更是标准废话,怎么配合并没有讲清楚。
“这类回复听起来态度很好,但一去找他,他就找理由说不在职责范围内。”谢文军说,“在一些专业领域比较强的会议上,有的人喜欢在专业领域上设置更多门槛,说一些冷门概念和前沿术语,营造出‘我是专家’的人设。”谢文军谈起曾参加某次生态环境治理会的经历,“那名自然资源局发言人说的话在座的领导听得云里雾里,会议结束后忍不住吐槽。在这种会上,并非人人都是该领域专家,把专业的问题用通俗易懂的话讲出来,参会人才能商量出对策。”
不过,这种“高深莫测”的话术,却让少数领导干部很受用。“那种对具体业务不熟悉,又不愿露怯的领导会默认发言人说得出新词就是有水平。久而久之,一些干部就专门研究行业热词,在会上说。”谢文军补充道,“这些人之所以开会时说‘废话’,是因为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便钻研在会上以什么方式说显得自己有水平。”
某市直单位办公室主任余辉也深有同感,他之前的一名分管领导不喜欢听具体问题,反倒喜欢听下属跟他汇报“顶层设计”“系统谋划”“战略布局”,还称赞对方“有大局观”。“说白了就是他不懂具体业务,只能在看似更专业更宏观的领域找共鸣。”
为什么有人爱说废话?
会场上的废话文学现象不是单方面问题。采访中有干部提到了“葫芦形干部”现象,即一个单位的运转状态像个葫芦,上层决策者压指标、定方向,基层执行者扛任务、抓落地,唯独中间的管理干部像葫芦鼓胀的肚腩,看着体量不小、位置关键,实则内里虚空。
“有时候说废话是在避免出错,毕竟言多必失。一旦你说了具体的方案和打算如何落实的路径,就意味着要承担责任了。”余辉说,说错会被问责,所以有些干部才会说挑不出错的空话。
“举个例子,我说‘加强统筹协调’,肯定不会错。但我要是说‘这件事由张三负责,下周五之前出结果’,那就把这事的风险担了。”余辉还分享了一个科长的经历,“他开会时说这个项目预算不够,结果领导当场就说他‘畏难情绪重’。后来每次开会他都讲‘迎难而上、攻坚克难’,领导反而觉得他态度有变化,有进步。”
一个单位如果说实话的人被挑毛病,说废话的人积极响应、从不犯错,就会有越来越多人选择“安全发言”。
会上的发言人之所以堆砌术语,是因为领导不可能精通所有领域,当发言人全用高深的术语时,很容易让领导觉得他“业务能力强”。至于这些理念能不能落地、有没有实际价值,短时间内难以验证。
在某地方业务机关工作的张雯雯告诉记者,单位里的一名技术骨干因为嘴笨,开会说不出漂亮话,每次评先评优都轮不上,领导还总说他“总结提炼能力不足”。单位里已经有年轻人开始“取经”,打听怎么说话才能让领导满意,而不是怎么把事做好。
当然,有些领导并非分辨不出废话,而是“喜欢听”。“有些发言直指问题,还可能触及矛盾,一些不愿意解决问题的领导不想听。反倒是空泛抽象、回避矛盾的表态,正中他的下怀。”余辉坦言。
“废话文学盛行的另一个原因是,现实中普遍存在‘口才好等于能力强’的认知误区。”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党委副书记、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庄德水直言,有些干部夸夸其谈能说一两个小时,就被认定为水平高、有能力,这本身就是一种评价错位。“能说不代表有水平,关键要看他说的是什么,有没有实际价值。”
少说漂亮话,多干实在事
会议“废话”,表面看是文风会风问题,根子上是工作作风和干部能力问题。表面看是语言问题,实则是某些单位权力运行和干部评价导向的折射,当“说得漂亮”比“干得实在”更容易获得认可时,当“不出错”比“敢担当”更符合职场理性选择时,“废话”就成了一种自我保护工具。
对于行政单位来说,会上说废话意味着影响办事效率。一个问题在会上推来推去,没人拍板,没人负责。“很多会开了等于没开。”谢文军说,他曾经协调过一个跨部门事项,前后开了四次协调会,却落不了地。“大家都在说场面话,没人愿意站出来牵头,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破解之道,不是简单地要求“少说废话”,在庄德水看来,现实中很多会议上的标准化表述,比如对上级精神的强调、“积极响应”之类的表态,本身是政治站位的体现,不能简单等同于废话,但从实际内容看,某些时候确实成了不用思考的模板化表述。
“大家都反感废话文学,却又不得不拿起这套话术,用来表态、自保,以及传递信号。”庄德水提到,很多会场空话的背后,藏着个人意图:或是靠奉承吹捧博得领导欢心,或是靠概念包装渲染个人政绩。但大家又纷纷效仿,毕竟靠话术打造人设比靠实干出成绩成本低、见效快。
庄德水认为,治理废话文学是一项系统性工程:“现在中央已提出转变会风文风,让发言直奔主题,少一些空泛的套话,多一些解决问题的真知灼见。长远来看,要让敢说真话、能解难题的干部得到尊重和重用,只有当实干成为评价干部的核心标尺,废话文学才会真正失去生存的土壤。同时,对那些靠空话敷衍塞责、因废话延误工作的干部要进行问责,起到示范引导和警示震慑的双重作用。”
把“说了什么”权重降下来,把“解决了什么”分量提上去,考核看实质,提拔看担当,容错看动机。当“干得好”比“说得好”更能让人脱颖而出,“正确的废话”自然就会失去市场。
同时,某些领导者的倾听偏好也需要改变。听得进具体问题,容得下直言不讳,看得见实干者的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领导力。会场不是秀场,发言不是表演。在基层,开一次会能不能解决一个问题、推进一项工作、回应一个诉求,比“站位高不高”“表达妙不妙”更重要。
“废话”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被实干挤走。(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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