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与涵

6月1日,有人戴着卡通发箍排队买限定玩偶,有人专门约朋友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还有人发朋友圈晒出刚买的泡泡机、糖果和儿童套餐,配文只有一句:“今天允许自己当一天小孩。”

过去,人们总觉得儿童节属于孩子。如今,越来越多成年人开始加入这个节日。

这种现象在四川尤其明显。

怀旧小卖部

童趣狂欢

今年“六一”儿童节前后,四川各地都不乏这样的场景。成都东郊记忆的动漫嘉年华里,不少年轻人穿着动漫角色服装拍照打卡。环球中心、天府红等商业综合体推出怀旧游戏区,跳房子、套圈、滚铁环等童年游戏重出江湖,参与者里有不少“80后”“90后”。一些咖啡馆和书店则推出儿童节限定活动,邀请顾客制作纸飞机、折纸风车、手绘帆布包,把小时候课间爱玩的一些小游戏重新搬进成年人的周末。

成都自然博物馆、四川大学博物馆等文化场馆近年来也在“六一”推出自然探索、手工制作、科普体验等活动。最有趣的是,许多家长原本只是陪孩子参加,结果自己反而玩得更投入。有人蹲在桌边认真拼装模型,有人拿着放大镜观察昆虫标本,还有人在体验区排队盖纪念印章。孩子跑去看别的展品,大人却舍不得离开。

大多数人的快乐阈值在成年后就变得很高,每天面对工作、家庭、业绩等各种压力,人们总在扮演可靠的大人,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毫无顾忌地大笑是什么时候。

“六一”儿童节恰好给了人们一个机会。社交平台上,“过一个属于成年人的‘六一’”逐渐成为年轻人的默契。有人约朋友去游乐园畅玩一天,有人走遍大街小巷去寻找小时候最爱吃的老冰棍和辣条,还有人专门回老城区逛一逛小学门口的小卖部买零食吃。在“六一”这一天,买一根棉花糖不会显得很幼稚,去坐旋转木马不会觉得尴尬,和朋友互发“儿童节快乐”也不会被人嘲笑。人们借着节日的名义,给自己放一个短暂的假。他们未必真的想回到童年,更多时候,只是想暂时从成年人身份里抽离出来。

集体跳绳

老电视

梦回年少

龚自珍诗云“黄金华发两飘萧,六九童心尚未消”,童心不会因岁月流逝而消失,只会藏在心底深处,任何年纪都可以当“小孩”。

对于许多四川人来说,童年往往带着夏天的气味,是树荫下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是蝉鸣不断的午后,也是放学铃声响起后一路飞奔回家的身影。那个年代最大的快乐来自楼下的院坝,放学后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已经冲出家门,扯着嗓子呼朋引伴。天色暗下来,大人站在阳台喊吃饭,孩子们还在争辩最后一局游戏到底谁输谁赢。

老成都的院坝里,总有几个固定的位置,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在骑自行车,还有人蹲在地上研究弹珠路线。跳房子、踢毽子、滚铁环、抓石子、打弹珠、跳橡皮筋,一群孩子从院坝跑到街口,再从街口追到河边。哪怕只有一个废弃轮胎、一根木棍,也够孩子们玩上大半天。

碰上暑假,孩子们喜欢顶着烈日跑到河边摸鱼捉虾,或是守在小卖部门口,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冰果冻。塑料包装剪开一个小口,边吸边走,冰得牙齿发酸也舍不得丟。电视机里播放着《西游记》《还珠格格》或《猫和老鼠》,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一个下午就在动画片和蝉鸣声里慢慢过去。

对于四川许多“80后”“90后”来说,放学后的文具店同样是童年的秘密基地。玻璃柜里摆着卡通贴纸、弹力球、溜溜球和漫画书,每次路过都要进去转一圈。哪怕什么都不买,只是看看,也能高兴很久。谁抽到了最新的卡片,谁拥有一辆玩具四驱车,第二天都能成为班里的热门活题。

很多四川人的童年记忆里,还有数不清的小吃。校门口的鱿鱼片、辣条、无花果丝,装在玻璃瓶里的汽水,五角钱一包的小零食,几乎承包了整个学生时代的快乐,小伙伴们围在一起,关系好的多分一点,关系差的少分一点,一人一口,全部瓜分。还有冰粉和凉糕,透明的冰粉盛在塑料碗里,上面浇着红糖水,撒一点花生碎和葡萄干。烈日炎炎的时候来上一碗,从头到脚都凉快舒坦。蛋烘糕也是美味,刚出锅时外皮酥香,里面夹着奶油、肉松或者果酱。许多人长大以后走遍天南海北,再吃到蛋烘糕时,还是会瞬间想起放学路上的那条街。

童年之所以难忘,不只因为游戏和零食。而是因为那个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一个下午可以用来追蜻蜓,一场雨可以看很久,一根冰棍就足够高兴半天。后来,人们长大了,院坝变成了高楼,小伙伴散落在不同城市,许多熟悉的场景已经消失,但那些记忆一直存在,等到某个六月再次被唤醒。

五彩弹珠

记忆中的糖果

千年童心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会发现四川人天性乐观、保持童心这件事,不算新鲜。

最典型的代表当然是苏轼。苏轼出生于眉州,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眉山。他的人生并不顺遂,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此后又辗转惠州、儋州。按理说,一个不断遭遇挫折的人,多少会变得沉郁。

但苏轼偏偏不是。被贬黄州时,他在东坡开荒种地;没有肉吃时,研究出了东坡肉,大雨来了,别人忙着避雨,他却写下“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似乎总能从生活里找到乐趣。

这种乐趣并非苦中作乐,而是一种与世界和解的能力。苏轼晚年曾写:“人间有味是清欢。”短短七个字,道出了多少人最难得的人生境界。对于很多四川人来说,一碗茶、一顿火锅、几个朋友围坐闲聊,大概也是如此。

除了苏轼,四川历史上还有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人物——杨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几乎人人都会背诵这首《临江仙》。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写下这首词时,杨慎已经被贬云南多年。明代嘉靖年间,因为“大礼议”事件,他触怒皇帝,被流放边地。对于一个曾经的状元而言,这无疑是人生巨变。但在漫长的贬谪岁月里,他没有沉溺于失意,而是遍访山川、整理地方文献、研究民俗风物,留下数百卷著作。别人看到的是命运的不公,他却依然对世界保持着好奇。这份好奇心,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少年气。

南宋诗人陆游来到四川时,也曾被这里的人间烟火打动。在蜀地生活近9年时间,他写下大量关于巴蜀风物的诗篇。成都郊外的花市、岷江边的渔火、乡间的酒肆、山野的风物,都成了他的诗歌素材。这种对快乐的珍惜,在巴蜀文化里似乎格外常见,连四川出士的许多陶俑脸上都挤满了笑容。

四川地处西南盆地,四周群山环绕。自古以来,这里既有“天府之国”的富庶,也有独特的人文环境。相比许多地方追求功名的急切,巴蜀文化似乎更愿意把目光放回生活本身。

喝茶、赏花、游山、观灯、听戏。认真生活,也认真快乐。这种性格延续了上千年,来四川生活的人多少也会被影响。

所以今天,当成年人兴致勃勃地过“六一”儿童节,买玩具、看动画、吃儿童套餐时,人们看到的或许不仅是一场节日狂欢,更是一种延续至今的生活哲学。

人生已经够复杂了。

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天真。

而四川人,似乎一直很擅长这件事。

成都博物馆展示的陶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