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艾坪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政绩观问题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关乎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厘清何为正确政绩观、如何践行正确政绩观,既要强化理论武装、把准为政方向,也要从历史文脉中汲取智慧、以古贤良吏为镜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历来倡导“为政以德”“勤政为民”,巴蜀大地文脉深厚,治蜀名贤灿若星河,清代名臣丁宝桢便是其中的重要代表。

1876年,丁宝桢出任四川总督,治蜀十年。身处晚清动荡时局,他执政为民、敢于斗争,锐意改革盐政大修水利;刚正不阿、善于斗争,大力整顿吏治匡正官风;着眼长远、敢闯敢拼,推行洋务改革兴办实业,留下卓著政绩,为后世所铭记。


为政之本,在于利民


为政是心系百姓、造福一方,还是贪图虚名、沽名钓誉,既决定施政的价值立场,更检验政绩的真实成色。丁宝桢担任四川总督期间,大力整顿盐政、修缮水利工程,各项举措始终锚定民生根本、回应百姓需求。

盐虽微末,却关乎民生根本与社会稳定。四川是清代重要的产盐地之一,丁宝桢来之前,当地盐政积弊已深。一众盐商巨贾垄断引岸,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层层盘剥、借机渔利,导致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盐价居高不下,朝廷盐课巨额亏空、国库收支拮据,而百姓购盐成本高昂,不堪其苦。历任蜀地官员,或畏惧得罪盐商权贵,或只求安于旧制、不思革新,长年对此弊政置之不理。

丁宝桢担任四川总督后,力排众议推行“官运商销”改革,由官府统一收购、转运,商人负责分销,以此打破垄断格局,切断官商利益输送链条。改革数月,四川盐价明显回落,百姓食盐负担显著减轻;盐税收入则由长期亏空转为岁增百万余两,实现了“纲纪秩然,百弊略净,民赖其利,国增其收”。虽盐政改革“岁增帑金百余万”,丁宝桢却“一介不取”,还常以俸禄济贫助学、补贴公事。丁宝桢还主持总纂《四川盐法志》,系统记述四川盐业沿革,为此后规范盐务、赓续改革提供了重要文献依据。

除了整顿盐政,丁宝桢还高度重视水利治理。到了晚清,都江堰因经费短缺、疏于维护,以致“江底愈淤愈高,水涨辄多泛溢”,百姓深受其害。针对水患频发、堤堰失修等问题,丁宝桢奏请启动都江堰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铁石坚作大修,多次轻骑简从,前后亲赴工地督察修治十余次。此次大修,丁宝桢将传统笼石拦水改为条石拦水,以铁链联结、桐油石灰嵌缝,大幅提升了工程的结构强度与耐久性。工程竣工当年,都江堰遭遇特大洪水,新筑人字堤等局部受损。后世水利学者认为,丁宝桢主持修建的太平堤、鱼嘴等核心工程经受住了洪水考验,发挥了应有作用,“天府之国”的水利根基也因此得以巩固。

治水之功,更在利民细节。丁宝桢复造白沙绳桥坚持“费不民出,工不劳役”,未尝惊扰百姓。时人所刻的《利涉桥惠政碑》中称其桥成之后,“人无病涉,去就安稳,万里艾康,民莫不利”。都江堰大修经费尚有结余,丁宝桢又令灌县(今都江堰市)知县陆葆德以此款修建普济桥,寓“普济众生”之意,便利灌县南北通行往来。

为了纪念丁宝桢,当地百姓自发修建丁公祠以寄追思。丁公祠后来虽毁于洪水,但“东流不尽秦时水,西望长陪太守祠”的石柱至今矗立,《丁公祠碑》中亦评价他:“澍濡苍黎,知有国而不知有身,如公不数觏也”。


整顿吏治,担当为要


吏治清明是正确政绩观得以落实的根本保障,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要有不畏强权、敢于斗争的骨气,在原则问题上站得稳,在复杂局面中扛得住,在权力、人情和利益面前守得牢。丁宝桢治蜀期间在整顿吏治上,展现出了壮士断腕的魄力和不畏强权的勇气。

晚清时期,吏治腐败积弊深重,四川也不例外。彼时,四川官场规礼盛行、奢靡成风,官商彼此勾连,官府层层盘剥,不仅侵蚀朝廷根基,更使百姓困苦不堪。丁宝桢赴任四川后,摒弃仪仗迎候,轻车简从入署,随即掀起一场整饬积弊、肃清风气的吏治整顿。

丁宝桢以严字当头,以制度肃纪。针对四川官场长期存在的“节寿规礼”陋习,他明令裁革各厅州县年中馈送规礼;大刀阔斧废除总督衙门每年逾十万两的“陋规”,改由官运盐务盈余中定额提解拨付,作为衙门办公经费,从制度源头堵住了官吏借端敛财的空间。与此同时,他大力整顿基层积弊,裁撤长期营私剥民的“夫马局”,整治“招解犯人”“命案验尸”“缉捕盗贼”等“三费”乱象,设立“三费局”,制定收支章程,刻石立碑,推动政务公开,接受百姓监督。

推行盐政改革期间,丁宝桢遭到当地盐商和分管盐税的部分官员的联手阻挠。他们罗织“与民争利”的罪名对丁宝桢横加攻讦,还四处散布讽诗,称“全川安堵原无病,偶遇庸医事事哀”,煽动舆论、制造阻力,一时之间流言四起、抵制声浪高涨。面对各方攻讦,丁宝桢并未退让,一面据实上奏朝廷,逐条驳斥不实言论,一面查明盐商官员勾连散谣、阻挠国政的实证,依律查办,先后参劾革除一批依附盐商、鱼肉百姓的官员,打破当地“官商一体”的利益格局,使得盐政改革得以顺利推行。

治蜀十年,丁宝桢先后弹劾罢免一批贪官污吏,执纪之严、用法之公,使四川风气为之一清。史书评价其“凡有兴革,不避怨嫌”,体现的是丁宝桢破除积弊的政治魄力,以实绩服众的政治智慧,不徇私情、不避权贵的政治担当。


迎难破局,实干致远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核心是把握好“功成不必在我”与“功成必定有我”的辩证统一,既要有不计一时功名、着眼长远发展的胸襟境界,更要有知责尽责、躬身力行的实干担当。丁宝桢治蜀期间,大力推行洋务改革,创办四川机器局,为四川的长远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1840年,英国凭借坚船利炮打开中国国门,西方列强纷纷入侵中国。面对国门洞开、内外交困的民族危局,晚清官场中有人因循守旧、龟缩避事,有人崇洋媚外、丧权辱国,丁宝桢则选择迎难而上、主动求变,将“自强图存”理念融入治蜀实践之中。作为晚清洋务运动重要实干派,丁宝桢着眼国家长远发展,以改革思维推进四川近代工业建设。

丁宝桢任四川总督时发现西南地区长期武备废弛,军械装备严重依赖外省调拨及外国采购,不仅耗费巨大,更受制于人。1877年,丁宝桢在成都择址创办四川机器局,开四川近代工业之先声。创办过程中,丁宝桢坚持自主建厂、自力制造、不用洋员、自我发展,反对盲目依赖外国技术和资本。他亲自督率筹办事务,从厂址选择到设备采购,从经费筹措到人才培养,皆倾注大量心力。数年之间,四川机器局逐步形成枪炮弹药制造、军械修缮及民用机械生产能力,培养出一批掌握近代工业技术的本土人才,并带动矿业、纺织、印刷等相关产业发展,对巴蜀乃至西南地区工业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晚清洋务企业往往因耗资巨大而滋生腐败,对此,丁宝桢始终严守廉洁底线,坚持开源节流、量入为出,依托地方厘金及库款调剂经费,不动民财、不增民负,甚至多次以养廉银补贴机器局运营。在当时洋务工厂普遍管理混乱的背景下,四川机器局成为务实高效、相对清廉的典范。后来,四川机器局一度遭朝廷勒令停办,丁宝桢多方奔走,力陈西南防务与近代工业建设的重要性,最终促成四川机器局恢复生产。中法战争期间,四川机器局开足产能、加急生产,为前线输送大量军械弹药。

兴办机器局、培育工业人才、推进近代工业发展,短期之内难见“显绩”,却关系国家长远发展根基。丁宝桢所追求的,并非一时政声,而是国家自强之基、久远之利,这正是“显绩”与“潜绩”辩证关系的深刻体现。

回望丁宝桢治蜀十年,整饬吏治,正的是庙堂上下风清气正之基;整顿盐政,纾的是百姓一日三餐之困;兴办洋务,图的是国家长治久安之强。这为新时代党员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提供了穿越时空的启示:要始终把国之安危、民之疾苦置于个人得失之上,葆有不畏权贵、破除积弊的斗争骨气,锤炼求真务实、固本谋远的施政本领。

(作者系四川师范大学中华传统文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