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资源报记者 陈胜 宋凯 摄影报道


7月15日上午9时，凉山州盐源县古柏农业园区，太阳已经爬上山顶，李晓军蹲在一棵矮化苹果树前，用手捏了捏树梢的嫩芽，转头对身边的果农说：“这批枝留得不错，明年挂果没问题。”果农嘿嘿一笑，递过来一瓶水：“李老师，你歇歇。”

李晓军接过水，却没歇。他站起身，环顾这片3150亩的矮化自根砧示范基地——多年前，这里还是传统乔化果园，树高四五米，挂果要等七八年；如今，树矮了，果多了，第二年就能见收益。这是李晓军扎根盐源苹果产业三十多年来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作为盐源县农业农村局推广研究员、苹果研究所主持人，“一村六员一主播”农业技术指导员的李晓军，用三十多年做了一件事——把论文种在果园里，让技术长在果树上。

李晓军在果园进行疏果。

身份自由切换 既搞科研又接地气

李晓军有两个身份。在研究所，他是学术带头人，主持引进46个新品种，承担19项国家省州科研项目，发表论文7篇，拿过省州科技进步奖4项。在果园里，他是“一村六员一主播”中的农业技术指导员，走村串户、下地看树，和果农蹲在田埂上聊水肥管理、聊病虫害防治。

“这两个身份本质上是‘一体两翼’——没有科研支撑，技术指导就是无源之水；没有推广落地，科研成果就是纸上谈兵。”李晓军说。

如何切换？李晓军总结了一套“三转”原则：转语言，把“光合同化率”“树体营养分配”变成“叶子要见光”“果子才能红”；转场景，把试验小区的精确数据变成不同海拔条件下的操作指南；转验证，用“对比田”“示范园”让农户眼见为实。

正是运用这套方法，李晓军主持建立了盐源县第一个矮化自根砧密植栽培模式现代农业园区，让苹果从“种下去等五年”变成“第二年就挂果”。也是在这套方法下，高光效树形改造累计推广30余万亩，水肥一体化推广5万余亩，盐源苹果从“秋季集中上市”变成“一年大部分时间有得卖”。

但李晓军觉得，最难的还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让农户相信。

李晓军（右一）以科技特派员身份开展指导工作。

先做给老百姓看 再带着老百姓干

每一项新技术、新品种、新模式的推广，都要经历一个“认知—接受—采纳”的过程。李晓军理解农户的谨慎：“老百姓不是不信我们，是不敢再折腾。减少试错成本，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矮化自根砧密植栽培模式的推广，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2018年，李晓军带领团队在卫城镇建立了30亩示范园，采用大苗建园，种植当年就挂了果，亩产1200斤。消息传开，果园里涌来了上百名果农前来观摩。“那场面我一辈子忘不了。”李晓军说。

而在那之前，这项技术的推广几乎无人买账。果农的顾虑很现实：矮化苗木价格是传统苗木的3到5倍，建园投入大；新模式要求密植、立架、机械化，怕学不会；还有人传言矮砧苹果结果年限短，三五年就废了。

李晓军的策略很清晰——先做给老百姓看，再带着老百姓干。他说：“老百姓最信的是熟人，而且是熟人中的能人。”所以他不急于铺开，而是先培养“能人”，让他们学会技术、自己有了收益，再带动身边的人。如今，每一位“土专家”平均辐射带动20到30户周边农户，形成“1+N”的技术传播网络。

三年来，老百姓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矮化苗木虽然贵，但早挂果两三年，提前收益足以覆盖成本；树体矮了，果实品质优了，长期劳动力成本更低。“推广效果超乎我们的想象。”李晓军说，“现在老百姓的积极性比我们还高。”

截至目前，李晓军累计培训新型职业农民和基层技术骨干上百人，分布在全县主要苹果产区的各个乡镇，形成了一支“带不走的科技服务队”。

技术种进果园 信任长出品牌

种得好只是第一步，卖得好才是农户真正关心的。

“做给老百姓看，带着老百姓干，最后还要帮助老百姓销。”李晓军把这视为技术指导员职责之外的延伸，也是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

几年前，一些果农种出了品质极好的苹果，却因为不懂市场，好果子卖不出好价钱。“这是我们的痛点。”李晓军说，“所以我们把技术指导和市场销售打通，形成闭环。”

为此，李晓军做的第一件事，是品牌建设。参与完成盐源苹果中国驰名商标和“红苹果名县”的申报认定后，品牌溢价开始显现——早熟苹果从每斤2元左右攀升至3元，价格涨幅达50%。2022年，盐源苹果实现了产地自营出口。

第二件事，是冷链设施建设。五年增加5万吨冷库容量，盐源苹果从“秋季集中上市、集中压价”变成了“错峰销售、反季节销售”，冷藏保鲜后的苹果价格比旺季高出30%到50%。

第三件事，是技术端与流量端的协同。新品种上市前，李晓军团队先做品质检测，为主播提供价格参考；直播间里，他偶尔出镜为产品背书，回答消费者关于产地、种植技术的疑问；销售结束后，消费者反馈的问题又回到种植环节，推动管理升级。“把技术信任和流量变现结合起来，形成良性互动。”他说，“这也是‘一村六员一主播’机制想要达到的效果。”

三十多年来，李晓军带过的年轻人和“土专家”一批又一批，有人进了乡镇农业服务中心，有人建起自己的家庭农场。“我们这一代人做的事，就是把生命和苹果产业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他。”

记者手记

采访中我们得知，李晓军已连续七年参加四川省委组织部组织的“科技下乡万里行”活动，足迹遍布多个县市。推广特色经济作物新品种、新技术，是他一直在坚持做的事。

采访最后，我们请他用一个词总结这些年的工作。他想了想，说：“一个词少了，得用两个。第一个是‘共生’——我们成就了盐源苹果，盐源苹果也成就了我们。第二个是‘守望’——几代人的技术坚守，守望着这片果园越走越宽，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在盐源的果园里，果农们喊他“李老师”。这个称呼，比他拿过的任何奖项都沉。三十多年的坚守，李晓军证明了一件事：最好的论文，写在果园里；最好的技术，长在果树上，甜在果农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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