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肖姗姗
鲁迅文学奖四年一届,每回榜单揭晓,总能悄然搅动文坛的创作风向。
往届获奖名单出炉后,大多是文学圈内人的互相品评,名家角逐始终占据讨论主流。但本届有所不同,率先打破文学圈层、引爆大众热议的名字,是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王计兵——这位终日穿梭城市街巷的外卖骑手,摘走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这份看似突如其来的结果,伏笔早已埋下。这四年间,文学的视线持续向下,投向烟火市井的日常:“素人写作” 成为一股新兴创作力量;“新大众文艺”蓬勃生长。
7月3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奖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上,明确了本届评奖的导向:要立足大文学观,以质量为根本标准,评审要拓宽视野,包容民间写作、网络文学等多元创作形态。
至此,所谓 “大文学观”,不再只是研讨会上悬于空中的抽象理论。它落到了真切可触的现实里:藏在外卖骑手等候红灯、匆忙记录诗句的细碎间隙,也藏在城乡变迁遗留的生活褶皱里。

王计兵获奖作品《低处飞行》。作家出版社 供图
文学卸下光环:普通人的文字,终被看见
过去四年,文坛最直观的变化,是那道无形的准入门槛,正在消解、放宽。
长久以来,文学领域存在固化评判壁垒,通人提笔写下的文字很难走进主流评奖的视野。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直接打破了这套延续许久的评判逻辑。评奖初期,整体评价标尺就完成了重新校准,用中国作协主席、党组书记张宏森的话来说:要让文学走出封闭小圈子,包容各类多元创作形态,让文字真正贴合时代肌理、扎根市井人间。
提名名单公布时,不少人敏锐察觉到了变化。
菜场摆摊、抽空写作的陈慧,奔波送餐、坚持写诗的王计兵,拥有庞大读者群体、深耕长篇创作的网络作家南派三叔,全部跻身终评名单。
放在过去,这样的组合几乎无法想象。职业身份、创作赛道带来的无形壁垒,让普通写作者很难和传统体系内的创作者站在同一评判标准下比拼。而本届评奖,所有身份束缚全部被抛开。
王计兵,正是这次奖项变革最鲜活的实例。
大众只熟悉“外卖诗人”这个标签,却少有人读懂《低处飞行》这本诗集。它并不是个人心绪的浅吟低唱。为完成创作,王计兵压缩跑单间隙的休息时间,主动和同行交流,前后倾听记录了140多位骑手的真实故事。

诗人王计兵。作家出版社 供图
车筐里还放着没喝完的矿泉水,手指刚擦完车把上的灰尘,他说:“我不是只写我自己,我想替所有默默奔波的普通人说话。”
凌晨空旷的街道、深夜昏暗的路灯、一句差评带来的委屈、暴雨天赶单的焦虑……人间百态,都被王计兵一一收集,融进诗句之中。
提名消息传开后,海量采访邀约、网友热切期待扑面而来,让王计兵倍感局促。他私下坦言内心始终紧绷,担心大众过高的期待,自己的文字难以承载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度。
即便斩获鲁奖,他的日常轨迹也未发生大的改变。每天准时点开接单系统,穿梭车流奔波谋生,只有忙完整日疲惫之后,才会翻开本子写写东西。“生活不能丢,文字也不想丢。”这是他朴素又坚定的选择。
普通写作者走到聚光灯下,学术界也给出了专业层面的认可。本届鲁奖文学评论奖作品《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系统性梳理基层创作者的文学价值,那些散落市井乡土的自发文字创作,正式被纳入当代文学研究体系。
四川作家杨献平,对本届评奖的变化深有感触,“从前我们评判作品,很容易带上一层身份滤镜,先看资历、头衔,但这一届的评判标准唯一的核心,就是文本本身、情感是否真诚、文字有没有质感。”
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的四川作家罗伟章,创作风格也契合本届立足现实的创作风向。他表示:“我不会追逐一时的创作热点,更不会为了奖项刻意改变写作节奏。文学最核心的东西,是肉身亲自去体验生活,而非堆砌空洞的概念辞藻。”

作家罗伟章。受访者 供图
不盲目跟风、不刻意讨好、不写脱离现实的悬浮故事,扎根真实生活、守住创作本心,正是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推崇的文学底色。
走出宏大叙事:把笔墨还给寻常人间
翻阅本届获奖作品,贯穿一脉相通的创作底色:扎根真实生活,共情普通人的悲欢。
空洞泛滥的宏大抒情大幅退潮,刻意口号化的表达彻底式微。作家们主动放低叙事视角,俯身打捞市井里细碎鲜活的日常。邻里疏离、乡土流失、青年精神迷茫、亲子沟通隔阂、生死之间的思索,成了文学最重要的表达命题。
中篇小说《屋檐》的创作缘起,只是办公室一次寻常闲谈。
罗伟章和年轻同事说起新旧小区邻里关系的巨大割裂。老居民楼里,一家炒菜整栋楼都能闻到香气,谁家遇上难处,整层住户都会主动搭把手;如今高楼门对门住上数年,邻居却形同陌路。这种萦绕在无数都市人心中的精神空缺,少有文字细致描摹,却又是每个人切身可感的现实。
至于创作初衷,罗伟章说:“屋檐本来意味着庇护、烟火、人与人之间的人情羁绊。现在建筑的屋檐还在,但人心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整个故事没有激烈戏剧冲突,也不强行煽情,只是缓缓铺开城市化进程中人情慢慢变淡的过程,精准击中无数都市人缺失归属感的隐痛。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得主傅菲,文字始终扎根乡土,书写版图从江西上饶延伸至他生活过的福建、安徽多地,他以克制温润的笔触,留住城镇化浪潮里乡土独有的柔软记忆。

傅菲作品《人间珍贵》。湖南文艺出版社 供图
报告文学奖得主梁鸿的《要有光》,直面千万家庭共通的现实痛点:青少年心理焦虑、亲子沟通裂痕、家庭教育矛盾。她走进数十户普通家庭,完整记录家庭内部的争吵、纠结与挣扎,全程保持客观中立视角,不轻易评判对错,只为还原真实的青春困境。

梁鸿作品《要有光》。中信出版集团 供图
散文杂文奖得主上海作家薛舒,则将笔触投向温柔而沉重的生死议题。她长期驻留临终医院观察记录,捕捉生命终点的牵挂、释然与不舍。获奖作品《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文字克制柔软,拒绝刻意悲壮化渲染,慢慢消解读者对死亡的恐惧与执念。
这些作品题材、书写场景各有差异,却共享统一的文学自觉:时代从不是抽象宏大的概念,时代就是千千万万真实活着的普通人。
常年担任文学奖项评委、深耕文学评论的谢有顺,斩获本届鲁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谈及本届获奖作品,他总结:“一切优秀的文学,归根到底都是写人。把个体写得鲜活立体,把人心描摹透彻,文学才能摆脱虚假矫饰,拥有长久的生命质感。”

谢有顺作品《文学的深意》。人民文学出版社 供图
本届鲁奖诸多作品,不居高临下说教,只以文字陪伴、共情、抚慰读者。重建邻里温情、挽留乡土文脉、理解少年烦恼、平和看待生死,文学褪去精英叙事的疏离感,真正成为普通人得以停靠的精神港湾。
文坛打破边界:八方笔墨,各有风华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优质文学创作资源,长期集中在几处传统文学重镇,文坛发声的视角相对单一、创作风格也渐趋固化。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改写了这种不均衡的发展格局。
本次福建收获两项重要奖项:林那北拿下中篇小说奖,叶玉琳凭借海洋主题诗集斩获诗歌奖。“大海养育了我,也成就了我的诗歌。”叶玉琳常年扎根八闽山海深耕创作,滨海乡土风物始终是她文字的精神根脉。值得一提的是,长期在广东从事文学研究、拿下本届文学理论评论奖的谢有顺,同样是福建籍作家。
为广东拿下评论奖项的还有贺仲明。谈及扎根大湾区多年的研究心得,贺仲明表示,大湾区持续更新的现实场景,总能为文学评论提供源源不断的鲜活素材。
不少默默深耕多年的创作者,借本次评选走入大众视野。上海在本届斩获三项奖项,创下历史最佳成绩,其中文学翻译领域更是实现鲁奖评选以来历史性零突破。袁筱一常年沉心伏案译介外国文学,这份荣誉,让长期冷门、少被关注的翻译行业收获广泛瞩目。
完整榜单清晰呈现文坛有序流畅的代际交替脉络:85岁翻译家蒲隆耄耋之年仍坚持译著创作;储福金古稀之年得偿所愿;罗伟章、贺仲明、袁筱一等中年作家、学者阅历文笔均处成熟期,构成获奖队伍中坚;1986年出生的班宇,成为青年创作者代表;58岁外卖骑手王计兵凭民间烟火书写站上主流文学舞台。
本届获奖者籍贯覆盖全国二十余个省份,文学地理版图相较往届更为开阔多元。资源高度集中的旧有文坛格局已然打破,多点生长、遍地开花的全新创作生态正在稳步成型。
文体守正出新:每一种书写,皆有温度
七大文学门类在本届评选中,均完成细腻鲜明的审美迭代,守正出新、各展新姿。
中篇小说流行意象化表达,以微小物象映照人心百态、时代变迁:《屋檐》借建筑意象写尽都市人的漂泊无依;《阳关三叠》巧妙融合古典意境与现代叙事,让传统美学自然落地当代故事。
短篇小说节奏愈发轻盈凝练,适配碎片化阅读习惯,在有限篇幅深挖人性隐秘褶皱,文字克制内敛却余味悠长。
报告文学跳出宏大叙事惯性,将视角转向微观个体体验、生态发展、心理健康等民生议题,叙事温柔人本,深度贴合社会真实肌理。
诗歌吹起平民化、生活化新风,晦涩难懂的意象大幅减少,街头烟火、底层奔波、日常悲欢,堂堂正正站上诗歌舞台中央。
散文愈发重视实地行走调研,走访观察、实地考据、内心感悟融为一体,文字扎实真诚,自带厚度。
文学评论主动脱离照搬西方理论的老路,扎根本土创作现场,一步步搭建属于中国文坛自身的话语体系。
文学翻译则见证着长期主义的力量,译者耗费数年打磨一部经典译作,让厚重冷门的世界文学佳作,跨越语言壁垒走进国内读者视野。
一纸获奖名单,看得见的是荣誉榜单,看不见的,是整个文坛悄然发生的审美转向。
大文学观的尝试落地,本质是文学主动放下精英姿态、走出固有圈层局限,平等注视世间众生。
何为新时代的优质文学?第九届鲁奖给出了最真切的答案:扎根人间烟火,秉持真诚书写,温柔观照人生,深情描摹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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