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展艺术家驻留期间考察的老盐厂(受访者供图)

川观新闻记者 余如波

自贡,一座历史上“遍地盐井”的城市。釜溪河流经市区,在旧城中心右岸的古盐道及“自流井”遗址所在地周边,曾形成一片鳞次栉比的民居建筑,近年来经开发变身为“自流井老街”特色文化旅游街区。

26件装置、影像、文献等作品,为充满历史文化底蕴的老街吹来阵阵新风。6月27日,“生命之盐:自贡盐文化当代艺术展览”在此举行,众多国内外艺术家以独到的思考和创作,呈现一粒盐的不同样貌。

“当代艺术”更多聚焦现实议题,注重思想传递,强调媒介融合乃至观众参与,打破艺术与生活的界限——这样的创作和展览,在过去的自贡并不常见。当它与这座西南小城的盐相遇,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中外艺术家携手,用当代艺术重构盐业遗产

在自流井老街,“生命之盐”参展作品主要分布于两处,其一为一家书店内部,其二是河边的一处建筑空间。走进书店展区,一条淡粉色的色带在墙面上蜿蜒,这是艺术家李勇政为自贡特别创作的《釜溪河》。

李勇政的许多作品和盐相关。他按照釜溪河在自贡的走向,在墙面上切割出一条贯穿城市的河流路径,在缝隙中嵌入盐块,并从背后打光。当光线穿过盐块时,折射出层叠的色彩和光晕,形成一条多色的“盐河”。

《釜溪河》如同自贡的真实写照:自贡“因盐设市”,盐和盐文化是它最重要的底色之一。“生命之盐”的创作和展览也据此展开。

“‘生命之盐’并不只是关于盐的历史文化的项目,而是一次以当代艺术重新进入地方当代文化现场的实践。”展览执行彭玮雯说,艺术家们通过影像、装置、现场艺术、文献、材料实验和社会参与式艺术行动,将盐业遗产中的空间痕迹、劳动记忆、地方经验和当代感知重新编织在一起。

彭玮雯也是参展艺术家之一。她的外公和爷爷分别是从上海、湖南内迁至自贡的建设者,外公、外婆和母亲还都是盐厂职工。如今在英国读博的她以“艺术介入工业遗产社区”作为探索方向。

彭玮雯作品《塑痕》和《小盐人:艺术带盐人Vivi工作间》(余如波 摄)

彭玮雯的作品《塑痕》,是一部约16分钟的行为影像。片中,她将盐覆盖在自己的面部,眼睛受到刺激而流泪。“一个镜头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体现身体因为盐而产生的一些反应。”彭玮雯说,这件作品曾多次在四川、东北等地展出,不少观众因这些微观变化而感动。

同样打动观众的,还有晶霖的作品《千阳》。在临河的展览空间内,一摊雪白的盐在地面堆成火山形状,里面有镜子、镀金玻璃碎石等材料,113根鱼线将“火山口”与屋顶相连,仿佛自地底射出的一道光柱。晶霖认为,在井盐生产中,存在着一种对立和转化的关系,“汲卤筒是往下走的,而当它提上来时,又带来了可供转化的物质。”

前景为晶霖作品《千阳》,后方为杨川威作品《真空制盐》(Chris 摄)

“生命之盐”的创作主题,还吸引了一些外籍艺术家。任教于宁波诺丁汉大学的Matt Parker,展出了为本次展览创作的《Slow Records》。他在自贡废弃的盐井下方,使用地震检波器和自制的甚低频接收器记录低频电子环境,并将其转录到磁带上。Matt Parker觉得,这些人类听觉范围之外的信号,“仿佛逝去的工业仍在地下低语,这种萦绕不去的氛围触动了我。”

Matt Parker作品《Slow Records》(豆腐 摄)

邀请更多外来者参与,唤醒全新的创作视角

尽管落地自贡,“生命之盐”的策展人却是来自哈尔滨的孙晓鸣。将两地连接起来的,是他与彭玮雯共同发起的“对角线计划”。

“生命之盐”的许多参展作品,直接源于“对角线计划”的考察创作驻留项目。今年2月以来,来自不同地区与背景的艺术家、研究者和创作者陆续来到自贡。他们走进博物馆、盐厂、老街、古镇、菜市场、居民社区等,通过行走、观察、访谈与影像记录,融入这座西南小城的日常生活。

胡炜钊是一名影像艺术家、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博士候选人。他与复旦大学人类学专业博士生李增钰一道,于今年2月底到3月初在自贡驻留。胡炜钊读硕士时在四川,对这里的城市文化颇感兴趣,所以当好友彭玮雯发出驻留创作邀请后,从未到过自贡的他欣然答应。

两人在走访中认识到,盐井、盐厂不仅反映了自贡的历史,也是人与人之间的文化纽带。他们采用一种实验性方法,在走访中随机询问自流井盐厂的位置,用手机拍摄交流过程,最终以探索式的影片结构呈现 “寻找盐厂” 的过程。

因忙于学校相关事务,两人创作时间较为紧张,他们半开玩笑地将作品命名为《我必须在一天内找到盐厂》。与之相比,山东人晶霖的驻留时间更为宽裕,从今年5月底到展览开幕,她花了近一个月“沉浸”在自贡。“这个项目提供了很多考察点,它们或多或少都会给我一些启发。”

晶霖对输卤管道印象深刻,它能跨河、翻山,克服种种阻碍将卤水送往目的地,这让她感受到一种超越性的精神隐喻。博物馆里种类繁多的凿井工具,也令她大开眼界,当年的盐业工人攻坚克难,凭借思考与实践创造出这些工具,这让晶霖觉得其中“储存了人类的精神动力”。“在这里,人的生命力如何转化为这些物质、工具、过程,这是我思考的汇聚点。”

“外来者”的思考和创作,给彭玮雯带来诸多惊喜。“尽量让外来人参与,反而可能呈现本地人‘看不到’的一些方面。”她举例道,在不同创作者眼中,“生命之盐”的重点可能是“盐”,也可能是“生命”,还有人或许更关注自贡不同寻常的城市景观,这些差异往往能唤起更多可能性。

临河展厅门口的李娟作品《盐素》(余如波 摄)

当代艺术走进小城,让更多人“成为艺术家”

“生命之盐”展览原计划在一座老盐厂举行,临近开幕,却因故不得不另寻场地。项目团队拜访自流井老街运营方负责人李长帅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啥玩意儿?搞不懂。”后来经过了解,李长帅有了一些眉目,他认为,自贡盐文化的传承、弘扬和探索,需要有人“把水搅活”。

至于是否用艺术尤其是当代艺术来“搅活”,则见仁见智。自贡籍参展艺术家杨茜的作品,是一部记录自流井老街旧貌的纪录片,以及2013年同期创作的一组自贡老茶馆纪实摄影作品。“大家接受度高一点,毕竟是能理解的东西。”不过展览开幕当天,现场进行环境舞蹈表演时,她却发现直播间里满是“这个人是不是疯子”“到底要干什么”之类的弹幕。

杨茜的一个亲戚去看她的作品,走进展厅看到眼前的白墙、地上的电线,以为误入了一处工地或仓库,当即退了出来。她觉得,当代艺术有一定的理解门槛,盐文化或自贡文化与当代艺术结合,可考虑挖掘自贡的地形和城市风貌,让它成为一种“情感目的地”,让不同人有不同的体验。

杨茜作品《根据地茶馆》(豆腐 摄)

也有不少人持乐观态度,他们认为,“当代艺术”进入自贡,可以让更多人明白艺术并非高高在上,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艺术。

在自流井老街附近,杨川威与家人经营着一家电器行,在工作中与“生命之盐”项目团队结识。他会下国际象棋、弹钢琴,颇有“文艺细胞”,承担了现场布展工作,并受邀完成装置作品《真空制盐》。“看起来像一个工业模型,在极致工整的基础上来一点艺术的加工,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既保留艺术的感觉,又还原真空制盐的场景,起到致敬和纪念的作用。”

这也是“对角线计划”选择自贡的原因之一。“我们的核心对象是小城市,它们恰恰是很多普通人生活的地方。我们希望他们走近艺术,通过当代艺术去理解和反思所处的时代、所在的世界。”彭玮雯说,“生命之盐”项目在自贡开展驻留活动近半年,串联起图书馆、文旅局、研究机构以及文化空间、艺术机构等众多力量,各界人士和普通民众都积极参与其中。

彭玮雯出身于一个工人家庭,家人起初对她搞艺术不太理解。在“生命之盐”项目实施过程中,彭玮雯利用自家房产,为驻留艺术家提供宿舍,建立了两处艺术空间,将家人逐渐带入其中。“他们作为主体参与进来,内心就会产生转变,打破对艺术的认知,找到成就感和价值感。”

而在胡炜钊看来,这样的艺术创作、活动可以让人们产生交流,形成一种“美美与共”的文化氛围。“很多没有接触过艺术的人,会觉得艺术或者艺术家高不可攀,走进美术馆只能仰视那些作品。”他说,在“生命之盐”呈现的“社会参与式艺术”中,艺术家更像一个“中介”,提醒人们艺术与每个人相关,我们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或者成为艺术作品的一部分。

Yuxuan作品《无二》(余如波 摄)

Christian作品《Periods》(余如波 摄)

林俐颖作品《青菜叶子》(余如波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