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一千多年前,因为金属铸币太重、不方便携带,繁华蜀地创造出世界上第一张纸币“交子”。这背后是个朴素的逻辑:新的交易场景,倒逼出新的交易工具。


如今,成都提出打造“场景创新之城”,还成立了专门的场景公司。这座拥有超2100万常住人口的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真实实验室”。从商业街区到社区医院,从智慧工厂到天府粮仓,每个角落都有未被满足的需求,也就意味着新技术、新产品有落地的无限可能。


即日起,四川日报成都记者站推出系列报道《上场》。我们想记录那些在成都率先试水、反复打磨的新技术、新业态,也试着观察一座城市如何用一个个具体的“考场”,把实验室里的技术转化成好用的产品。


敬请关注,一起迎接未来“上场”。


川观新闻记者 薛维睿 川观新闻成都观察 杨柳 海报设计 李雨芯

佳佳把手搭在牵引杆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杆子连着一只蓝色的四足机器狗,20多斤,蹲在地面,随时准备出发。这是她第二次体验这只叫“小文”的导盲机器狗。

“感觉很新奇。”说这句话的时候,佳佳语气里带着充满试探感的兴奋。她今年36岁,20多岁意外失明后,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出门成了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她没有扶家人的胳膊,把信任交给了一台机器“导盲犬”。

7月的成都锦江秀水园小区,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佳佳跟着“小文”走出单元门,机器狗的四条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机械声响。“前方有台阶”,“小文”停下来,用语音提示。佳佳调整步伐,跟着它,慢慢走出去。

这是成都触乾科技有限公司在真实场景中的一次测试。从小区出发,导盲机器狗带着视障人士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这是一条由“场景”打开的路,也是一座城市用自己的应用场景资源,孵化技术、验证产品、改变生活的缩影。

缺口:从场景倒推的产品

中国有超1700万视障人士,但导盲犬只有约400只

这是一款立足需求端设计出来的产品。

中国有超过1700万视障人士,而全国在役的导盲犬只有约400只。成都触乾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宗霖说,导盲犬数量比很多人预想的更少,“这是一个巨大的缺口。”

传统导盲犬的培训周期长达两年,成功率不足30%,单只成本20万到30万元。它不是流水线产品,一定程度上来说,无法通过加大投入来扩大产能。对绝大多数视障人士而言,导盲犬遥不可及。

这是团队下定决心,用机器替代传统导盲犬的根本原因。去年7月,成都触乾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年底研发出第一代样品机,“小文”是今年迭代的第二代产品。

佳佳试用导盲机器狗产品

从实验室走向真实世界,也许比研发本身更难。它需要一个能测试、能试错、能迭代的真实环境。

触乾科技把测试地点选在了锦江区秀水园小区。除了小区有视障人士,还因为周边有公园、医院、商超、社区服务中心、政府服务中心等场景,生活半径内几乎涵盖了视障人士日常可能去到的场所。

这背后是政府层面的场景开放。锦江区沙河街道帮企业协调商场展示,对接小区、公园等测试场所,为这个尚在试验阶段的产品打开场景大门。

上路:从实验室到真实场景

已解锁红绿灯识别、通过模拟地铁闸机等复杂任务

导盲犬和导盲机器狗,根本区别还在于认知环境的方式。

“导盲犬主要靠生物本能和有限训练记住固定路线,一条路线需要反复走很多次才能形成肌肉记忆,能记住的路在10条左右。”李宗霖说,导盲机器狗的逻辑则完全不同,用户说想去哪里,它就能算出怎么走,不再受限于固定的路线。

触乾科技智能导盲犬“小文”

导盲机器狗则采用这样一种技术路径:在行走过程中,机器狗通过传感器同步扫描周边环境,边走边生成空间地图,同时在地图中确认自己的实时位置。到了一个陌生环境,它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对周边空间的数字化认知,然后自主规划路径。

今年4月,“小文”住进了秀水园小区。公司在小区里租了一间房,研发测试团队和视障体验者几乎每天在一起,分析数据、记录问题。续航、防滑、语音……许多细节优化,都是在真实使用中磨出来的。

“小文”能识别静态障碍物,如果遇到台阶,它会提前停下来语音提醒;也能识别“动态障碍物”,遇到突然窜出的电瓶车、奔跑的小孩和动物,它会第一时间停下来,等“障碍物”通过后再继续前进。

李宗霖解释,本质上,它跟无人驾驶汽车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在复杂的城市环境中,实时感知、判断、决策。只是它面对的路面场景更复杂,诸如楼梯、坡道、盲道、人行道、电梯、地铁闸机等。

目前,“小文”已经完成红绿灯识别、沿盲道行走、通过模拟地铁闸机等复杂场景任务。触乾科技计划跟地铁方面对接,把测试推进真实的地铁场景里。

抵达: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为何要向视障人士通报公园的蓝天绿树?

地图上的每一条路,最终都要落实到一个人的脚下。

第二次使用后,佳佳说,“很科技,让我觉得有个机器护卫。”失明以后,她出门有一点自卑,怕旁人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她。但牵着“小文”走在路上,她觉得“很拉风”。

对很多视障者来说,拿盲杖出门存在心理羞耻感,而他们也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选择把生活缩小,困于斗室。

因此,李宗霖认为,做导盲产品尤其需要“同理心”。

他讲了一段经历。2008年,因为长时间伏案工作导致眼底黄斑变异,他在医院做完检测后,经历了数小时的短暂失明。坐在返程的摩托车上,腿擦伤了流着血,因为看不见,连伤情深浅也无法判断,“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这段经历让他确信:正常人很难真正想象盲人的生活状态,也无法完全共情他们的痛点。为了缩小这个鸿沟,触乾科技专门招聘残障技术工程师,在实景验证中去捕捉那些被普通人忽视的细节。

比如天气预报。“小文”不会只说“今天有雨”,它会判断用户的出行路径,提醒“两小时后有雨,建议早点回来。”

比如识别颜色。“小文”会告诉用户“前面有红色的花”。“对先天失明者来说,颜色没有实感,但至少让他知道,今天去了公园,有绿色的树,有蓝色的天。”李宗霖说,这些对正常人来说唾手可得,但对他们来说无法触及。

佳佳也在期待,导盲机器狗能真正带她走进一些难以触及的日常。

“可能就是某天下午,我想自己出门买一瓶可乐,它就能带我去楼下便利店。”她抬头想了想,慢慢说道,“这就很好了,我很满足。”